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死里逃生的,但此刻,真相远没有哄人重要。
……
等卫亭夏哭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藤蔓仍在无声蔓延,将整个四层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燕信风扶着墙,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定了定神,才弯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背包。
他翻出干净的纸巾,用仅存的一点饮用水浸湿,随后将人重新拢进怀里,用湿润的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卫亭夏脸上的泪痕与尘土。
也许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弹痕,也注意到弹夹里少了一颗子弹,但他什么也没问。
擦干净脸,燕信风看着卫亭夏依旧泛红的眼眶,没忍住,低头在那微湿的眼角轻轻亲了一下,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怜惜。
“哎呀,哭得好惨。”
卫亭夏冷笑一声,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还想让我再哭一次吗?”
燕信风立刻识趣地闭嘴,但还是很心疼,于是指腹轻柔地抚过卫亭夏的断眉。
手指顺着卫亭夏的肩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臂上。
层层纱布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血迹。
燕信风谨慎地用手掌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然后低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生硬:“什么都没发生。”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也许不算顶聪明,但你要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小夏,这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话音落下,卫亭夏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在刹那的对视间,卫亭夏的眼中闪过的什么东西,但还来不及辨认,他就重新低下了头。
“你注意到墙上的弹孔了吗?”他问。
本想就此忽略的话题被重新提起,燕信风僵硬着点点头。
“不管你之前准备用那颗子弹做什么,”燕信风嗓音沙哑,“我都很庆幸你最终没有做成。”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那时我意识不清,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死亡贴得太近了,近到击碎了他所有理智的防线。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该做的本应是继续狠下心催促进亭夏离开,而不是在濒死的边缘,反反复复地倾吐那些过于沉重的喜欢。
那不像告白,更像是一种情感绑架。即便燕信风绝无此意,但他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利用卫亭夏对他的在意,逼着对方朝死亡靠近。
提起这个会显得自己无比虚伪,可燕信风真的很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然而,卫亭夏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沉地交付过来,额头抵着燕信风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确实准备开枪来着,但是……”
四小时前。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0188的声音从未如此接近人类的尖叫,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在昏暗光线下急促闪烁,虚拟触手无力地拍打着卫亭夏的胳膊,试图让他放下那柄抵住下颌的枪。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罗雪樵的人?你让我查他在哪儿,还记得吗?!]
卫亭夏确实记得。
大约两个月前,他让0188追查那个据说携带着丧尸病毒原始疫苗样本和研究记录的男人的下落,希望可以开辟一种新的解决方法。
0188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卫亭夏便默认它一无所获。
“我以为你还没找到。”他声音干涩。
[我确实一直没找到,] 0188的光晕剧烈波动着,[但我刚刚检索了世界底层的残留信息,梳理了所有关联的数据流和逻辑链——我现在找到他了!]
然而,即便罗雪樵手握疫苗,此刻也远水难救近火。
燕信风距离彻底异变恐怕只剩下最后几分钟,扣动扳机重启世界,依然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路。
卫亭夏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谢谢你了,宝贝。等重启之后,我会记得去找他的。”
他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重启后自己不会丢失记忆,否则就真的太糟糕了。
话音刚落,那串水蓝色的光球再次发出近乎破音的尖鸣:[不用重启!]
这大概是0188在整个系统生涯中最像人类的一次,声音甚至带上了某种窒息的紧绷感。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它问。
“不知道。”
[他死了。他的尸体就在你的森林里,在一棵我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根下面!]
“……”
卫亭夏愣住了。
[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种可能性。如果他死了,那疫苗呢?你还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吗?]
卫亭夏当然不记得。
无数破碎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冲撞。不知不觉间,他紧握枪柄的手垂了下来,枪口无力地对准了地面。
0188不知从何处调用出一把匕首的虚影,递到他面前。
它轻声说:[万一呢?]
在他身旁,燕信风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卫亭夏对着墙角开了一枪,手枪被扔回地上。
接着,他找来一把真正的匕首,割开了左手手臂。
“……”
听完卫亭夏遮三掩四的讲述后,燕信风的表情是凝固的。
“哈喽?”
卫亭夏抬手在他眼前挥动:“你有在听我说吗?回神了!”
他很担心燕信风恢复后有副作用,但手刚挥了两下,燕信风就忽然抬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
刚恢复些血色的面孔骤然褪成惨白,燕信风紧紧攥着卫亭夏的手腕,低头凝视那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卫亭夏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关心伤口或者提出疑问,可他没想到,燕信风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
卫亭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之前让周楷他们撤离,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燕信风必死无疑,卫亭夏留下肯定也是陪葬。
可如果燕信风如今完好无损地回到基地,必然会引起层层审查与猜忌。到那时,卫亭夏的身份与能力,就再也无法遮掩了。
见卫亭夏明白了自己的顾虑,燕信风又往前倾了倾身:“要么我们永远离开,再也不回去,要么就只能——”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决绝已昭然若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0188很敬畏:[他要为了你做坏事!]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卫亭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贴上燕信风的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愿意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感动。”
燕信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紧接着,卫亭夏的话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安的念头:“但你现在不清醒。”
闻言,燕信风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里某种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把将背包甩到肩上,声音沙哑。
“走,我们回森林看看。”
卫亭夏皱着眉紧盯他,总觉得此刻的燕信风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缠绕在心头。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抬手一挥,那些将四层死死封住的藤蔓开始缓缓收缩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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