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燕信风迟疑地走近,直到站在沙发前,才借着灯光看清卫亭夏的穿着。
“这是我的衣服吗?”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卫亭夏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你的。”
他脸上完全没有未经允许穿了别人衣服该有的歉意,坦坦荡荡,世界都属于他。
燕信风神色微妙地打量着他裹在自己旧T恤里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卫亭夏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之前被打断的提议:“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你?”
燕信风喉头一紧,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卫亭夏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倒在沙发上。
位置瞬间调转。
燕信风半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了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上——那是卫亭夏的大腿。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再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拨弄着燕信风的头发,声音漫不经心,“我觉得你有点儿累。”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能睡7个小时。”
“这在你看来就是进步了吗?”
考虑到之前每个夜晚,他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哭着醒过来,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燕信风点点头。
卫亭夏笑了。
他像摸狗一样挠了挠燕信风的后脑勺,接着又去拍他的胸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你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场景有点诡异,燕信风心生警觉。
“这是某种你想占我便宜的开场白吗?”他问,“小夏,你真的不应该随便亲人,我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从来不听。”
“因为你说的是错误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是固执己见的小狗。”
“好吧,现在固执己见的小狗要回房睡觉了,”燕信风说,“你也应该回去睡觉了。”
卫亭夏将手放在一旁,没有阻止燕信风坐起身。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动作,眼眸在深夜的灯光下投出一层亮色的影子,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那晚安。”卫亭夏说。
燕信风离开了客厅。
……
当天夜里,次卧的门被打开了。
卫亭夏再一次躺到了那张被他嫌弃地称为恶心脑子颜色的床单上。
那时,燕信风刚从黄沙漫天的梦境中挣脱,沉重的失落感还压在心头,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侧一沉。
他甚至没睁眼,只是凭着熟悉的气息和本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掀开了被子一角。
卫亭夏便顺势滑了进去,在他身侧躺好。
几乎在卫亭夏躺稳的瞬间,燕信风的手臂就无意识地环了过来,熟练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成一个契合的姿势,仿佛这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直到他的鼻尖埋进卫亭夏微凉的发丝,嗅到那点熟悉的气息,混沌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怎么过来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言简意赅:“你看起来很可怜。”
燕信风的脑子还被梦境的碎片和睡意占据,闻言本能地反驳,声音闷在对方头发里:“我不可怜。”
卫亭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夜晚重归寂静,燕信风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卫亭夏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比梦境真实太多。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了些,燕信风才轻声道:“我在梦里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并不完全清醒,只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袒露着内心最深的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几缕发丝,他继续喃喃低语:“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你。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用一种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哪儿也没去。”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就在这里。”
话语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迷雾。
燕信风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带来的沉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怀中的体温和耳边的话语无比真实。
他完全清醒了。
“我吵醒你了吗?”燕信风低声确认。
他现在做的梦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梦境是一种剧烈的刺痛,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锥心刺骨,燕信风只能在反应过来后马上咬紧牙关,把尖叫闷回身体。
而现在的梦境,则更类似绵延的浪潮。
慌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还掺杂着点荒谬的希望。
燕信风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样混乱的梦境里说出什么。
窗外的巡逻灯划过亮光,照亮天花板的时候,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徐徐飘落。
卫亭夏闻言翻了个身,在燕信风怀中与他面对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你永远都知道森林在哪里,”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你不是第一次去那儿,你早就记得路了。”
燕信风怔住:“小夏……”
他想说现在是凌晨两点,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卫亭夏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主卧。一阵翻找声后,伴随着哐当一响,灯光骤亮,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
燕信风眯着眼坐起身,看见卫亭夏拖着那个灰色背包站在门口。
背包被用力拽到床前,卫亭夏踢了一脚,抬眼看他:“还要再说你不喜欢我吗?”
燕信风正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包,心头莫名发紧。
这个背包卫亭夏从不打开,也严禁他触碰,如同一盒装满恐怖宝物的宝箱,随时等待啃下打开者的脑袋。
燕信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组织语言。
“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这种喜欢可能——”
他还想沿用那套逃避的留有退路的说法。
卫亭夏真的厌倦了。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扯开背包的拉链,然后在燕信风惊愕的注视下,将背包整个提起、倒转——
哗啦!
噼里啪啦!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在地板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罐头、匕首、捆绑好的医用药品、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各种生存物资散落一地,其中甚至夹杂着几件明显是燕信风风格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坦白讲,这些并不是多么稀罕珍贵的物品。在末世,它们是硬通货,但也仅仅是硬通货,不值得卫亭夏费心保护。
可燕信风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是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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