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稳定剂。毕竟这样可以筛选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风险,气象局不能再冒险了。”长风按下电梯开关:
“但据我所知,也不会维持太久了。”
度炆愣了愣,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电梯正在从最顶层下行。
“上面还有人?”
“嗯。”长风应了一声:“昭皙已经到了。”
昏暗的屋内,总局按下准许通行的确认键,才隔着巨大的圆桌朝另一头的昭皙颔首:
“对这次任务还有什么疑问吗?”
放下手里的几页文件,昭皙静静开口:“那个所谓的剪彩仪式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身形虚幻的老人静静开口:“那些雾鬼已经耐下性子等了很久。我想他们不会再等下去,那场宴会上他们一定会有动作,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准备怎么做。”
“在这种情况下选我,你确定?”昭皙的唇边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据我所知,有资格登上这儿的那群老家伙里,信任我的人并不多。”
然而面对质疑,背光而坐的老人却只无比平静地回答:“没必要太关注他们。”
昭皙轻点膝盖的指尖微顿,抬眸看过去,而总局却用一种并不在意的口吻说了下去:
“事实上,他们中有一部分早已丧失了立场,只不过还不到处理的时候。”
这一次,昭皙缓缓皱眉。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落入的一束,明暗两色斜切在圆桌之上,将面对面的两人分割。
长久的沉默中,尽头的老人终于有所动作,他从座椅起身,虚幻的身影走到窗边,转动戒指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的。
许久,他注视着窗外不见尽头的灰白,叹了口气:“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艾·芙戈提到了公约。”昭皙注视着老者的背影,试图从他身上捕捉异常:
“雾都封锁,成为一切浓雾的起源,也成了第一道防线。”
“可代价是几百万的人命。”昭皙紧盯着面前的老人,眼底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思绪:“气象局的实验葬送了无数人,他们甚至不是死在雾鬼手中,而是在人类的旗帜下。”
“我至今还记得气象局消毒水和血腥掺杂在一起的味道。恕我直言,那些非人的实验和最后的……牺牲。”昭皙的眼睛落入阴影,声音讥讽而厌恶:
“我看不出这和屠杀的区别,更遑论崇高。”
屠杀。
这两个字砸在安静的室内,终于渐起涟漪。总局搭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这些话你早就想跟我说了吧。”
昭皙后靠在椅背,远远注视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的身份似乎在无声间调转。
罪孽深重的老者站在光下,接受着迟来百年的评判,而评判的结果是——有罪。
“我要承认,对那些在登阶道路上死去的孩子我有所亏欠。”他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残存的犹豫尽数消失:
“但我依然确信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将更多人从雾鬼手中解脱的一环。”
“战争总会有所牺牲。就算是几百万人,也是人类中很小的一部分。”
回答他的是一声带着不可理喻意味的嗤笑,像在看一位无可救药的病人。
老人没有理会,抚摸着圆桌上的裂痕:“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继续向前,我们总有一天能彻底赢下这场关于生存的战争!而在这天到来之前,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更多人类的存续!”
房间的声音在此刻彻底消失,相隔百年的两个人隔着圆桌遥遥对峙,直到老者率先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缓缓起身。
“你把自己的眼睛局限在了自己的苦难上。”他平复下心情,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俯视,换回长者的劝导口吻:
“可在雾都之外,为更多人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一切牺牲将在未来被所有人铭记!”
他注视着圆桌另一面,注视着那个这一百年末尾的带领者,和注定的牺牲者,等着他的回答和忠诚。
可他注定失望。
“真伟大啊,舍生取义。”
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疤痕。过往闭塞狭小的房屋和午夜梦回追随而来的血腥,又一次闯入记忆。
遍地的尸体,无尽的实验,一遍又一遍濒临死亡的痛苦……
猛然抬起的浅色眼睛死死盯着最尽头的那个冠冕堂皇的殉道者,昭皙咬着牙,情绪波动裹挟着庞大的精神猛然扩散,在瞬息冲击下变得一片狼藉的屋内,一字一顿:
“但我不接受!”
总局皱紧眉头,而昭皙终于起身,手指死死握着椅背,唇边的笑意散去,只留下冰冷的恨意:
“真遗憾,在气象局数年如一日的冰冷房间里,我没学会舍身为人,在斗兽场更没有。”
“我只学会了怎么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怎么握住手里的刀,让阻拦我的人一个个去死。”
“我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不相干的人去死?”踩过地上散落的白纸,昭皙冰冷地笑着:“想要救世主?早干什么去了?至于现在……”
他一步步走到总局身前,好看却凌厉的眉眼落入光中,伸手抽出那张插在卡槽中的纯白通行证,一字一顿:“让你的牺牲见鬼去吧,别拉着所有人一起,没人答应过要为什么人去死!”
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老者终于闭上眼,声音嘶哑着开口:“你还会站在人类这边吗?昭皙?”
脚步声在这句似乎一瞬间苍老的询问中短暂顿住,然后他听到那句重新恢复平静的声音:
“我从不站在人类这边。”
他仰头看向高处气象局的标志,眼中的情绪宛如深潭:“我恨雾鬼,也恨这座高塔。”
“但我还站在这,为了那些追随我的人,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一把拉开大门,他没看正准备敲门的度炆,冷声开口:
“我会在浓雾散去那一天杀了你。”
背光而立的老人看着他永远挺直的脊背,过了许久,哑声回答:“……好。”
呼出一口气,他将话题绕回了最初:“去一趟吧,连艾·芙戈也提了你的名字,虽然是陷阱,但你依旧握着一枚筹码,也许是机会。”
指尖从口袋里冰凉的邀请函滑过,昭皙没回答,转身离开。
大门砰的一声闭合,度炆有点迷茫。
他看着尽头第一次陷入沉默的总局,片刻后听到一声叹息:“你来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有些事哪怕知道是注定的,也会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下意识期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卡槽,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微笑:
“我听说,最初的K,回来了。”
离开气象局时,扫描出现的最高通行证让前台递出登记册的姑娘愣了一下。
绿色通道全面开启,昭皙没有任何停顿地走了出去,在路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大门打开,后座抱着电脑的迟知纹眼睛猛然一亮,紧张兮兮:“老大,终于见到你了,气象局那帮老头没把你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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