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放下茶壶,木析榆似是不经意地问:“雾都有什么特别?”
“……”
陈玉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桌上的黑鸟已经用腿扒掉胶带,却没再出声,只抻着脖子一直注视戏台的方向,漆黑的眼中却只有浮动的浓雾。
“你在犹豫什么?”
看了他半晌,木析榆忽地笑了。
手中的硬币转动后被随手丢入雾中,在这一刻,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浓雾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的蒸汽,在骤降的寒意中骤然翻涌。
在看清的这一刻,陈玉明瞳孔骤缩,注意到他无意间紧绷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
“比起因果,你刚刚算了这么多,说说结果吗?”
“……”
他缓缓起身,身影在周边散去些的雾中逐渐清晰,甚至无视了黑鸟惊惧的叫声以及周边娃娃层层叠叠交错的警告。
[安静!安静!]它们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
[安静!驱逐!]
木析榆连眼神都没分一个:“我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解有限,但可以大致理解为你已经被卷入这场灾难,难以脱身了吧?”
“现在,把那些所谓的玄学色彩抛掉,我们不如聊聊更现实的东西。比如……你被一位雾鬼的王盯上了。”
“这也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单手放在桌上,那张低垂的面具带上了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别算了,早就没有出路了。”
他看着男人的手,似笑非笑:“因为你遇到了我。”
回想起那个改变的下下签,以及从刚刚起就彻底转变的指向,陈玉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所以我确实不准备放你离开。”他语气悠悠,明明并没有咄咄逼人,却让陈玉明的心底泛上刺骨的寒意:
“说说你知道的,或者……我亲自剖开看看。”
他做得出来。
陈玉明僵硬地抬头看着眼前人,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连手指都在发冷。
他极度不擅长打架,但因为自身能力,逃跑之类,明哲保身的能力倒是一流,因此之前哪怕踏进了这里,加上各种卜算都指向明路,所以也算不上多么紧张。
可这一刻,手心却渗出黏腻的湿冷。
关于雾都,他这些年里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先不说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的东西到底安的什么心,但就算身份立场没有问题,他也答应过一个人保密。
真相绝不能轻易外流,绝不能……
“那什么,我也没说不说啊……我们可以出去后找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好好谈谈嘛。”
下意识看向四周,陈玉明干笑两声,试图争取机会,然而他的演技在木析榆面前,基本处在根本没眼看的范畴。
“拖延时间?我觉得没必要吧。”
木析榆笑了,他刚刚的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确实是认真的。
当他越靠近真相,就越发现自己掌握的筹码太少。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雾都是所可悲的囚笼,如果无法从这场大灾难走出就注定沦为牺牲品,那么为了一个理由,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人类,从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传统的道德就已经无法束缚他的任何行为。
下定决心不难,但前提是他需要知道一切的始末,从中找到有可能结束的那个答案,而不是像气象局的高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意义的挣扎。
“做不出决定?”
在刺耳的警告与翅膀扇动的声音里,木析榆垂眸看着陈玉明四处乱飘的眼神,手中的硬币缓缓转动,最终落入掌心。
“但我没什么耐心了。”
在看到浓雾从他手中灼烧那刻,陈玉明敏锐后退的途中猛地半跪在地,旋即狠狠咬牙,心脏如擂鼓,难以抑制的压迫感和精神被撕扯的剧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玉明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操!你他丫的真是人类!?”
木析榆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回答。一个雾景却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在一场由王领导的雾中强行聚拢。
无视雾中的视线与警告,强行锁定,极度兴奋的雾鬼在进攻的讯号下将陈玉明包裹其中,直至将竭力抵挡的精神撕开一道豁口。
又一道黄符化为粉末,最后的机会,陈玉明死死咬着牙保持理智,强撑着划出阵法的最后一笔。
却在血淋淋的痕迹即将闭合时,碰上了冰冷的银色圆圈。
木析榆不知何时弯下腰,指尖的硬币挡在最后的路径。
白发垂落将所有的表情挡在阴影之后,只有唇角带着看不出笑意的漠然弧度:
“遗憾。”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耳中。这一刻,陈玉明看着硬币之后那道仅剩的缝隙,刺骨的寒意顺着被血染红的手指向上,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情绪的波动让雾景的成型速度迅速加快,陈玉明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影。
昏暗的室内,俯瞰的雾都岛屿,岛外终日不散的屏障,以及……
以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了桌上的铜钱和龟甲。
它们指向的是……是……
画面逐渐清晰,桌前的他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拿笔想要记录。
然而在毛笔落下的那刻,他忽然听到了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伴随着嗡鸣凌厉而至,他骤然清醒,眼前的画面宛如镜面,层层碎裂。
思绪回笼,他猛地睁大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而他的面前,木析榆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刀尖挑落,脸侧被挣断的面具划开一道很细的伤口。
他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过了许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一点一点贴在锋利的刀刃抬头,直到对上身侧那人熟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长达几个月的分别,木析榆原以为提起知道可能遇见,就足够压下那些在这些日子里早已习惯沉寂的心绪。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却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恍惚。
他变了,又好像没有。
木析榆说不清那种撕裂感从何而来,最终只剩一个词,浮现在脑海——
物是人非。
“你……”木析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个音刚刚发出,刀尖已经下压,不偏不倚地抵住他的咽喉,轻微凹陷,落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昭皙的手很稳,刀尖没有刺破皮肤,但细微的疼痛已经顺着神经落入大脑,制止了木析榆开口的动作。
“站在那别动。”
昭皙的目光从木析榆身上一寸寸划过,最终停留在他脸侧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意味不明地扯起唇:
“还有什么求饶的话要跟我说吗?谎话连篇的小雾鬼?”
第161章 停战
还未成型的雾景碎裂崩毁, 木析榆受到的影响不算大,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一时间没能再次张口, 却也没有其他动作。
对于这个反应,昭皙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刀尖最终没有刺入再前进一点就会破损的皮肤,而是顺势向下, 挑开了衬衫领口。
轻微的刺痛划过皮肤, 最终在胸口位置停下。
那里被艾·芙戈刺穿的伤口早已不剩痕迹,但此刻, 依然让木析榆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下意识垂眸想看过去,却被忽然抬起的刀背抵住下巴, 不得不顺着力道重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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