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朝廷为何能容忍我这般手握重兵的异姓藩王存在?”章绪王爷不待他答,字字寒意彻骨,“就靠我们这些‘将在外’的王爷,与长平城里那些‘相在内’的八门公卿世家的‘不和’。”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目光最终如鹰隼般锁定章君游:“朝廷要的就是我们彼此掣肘,互相看不顺眼。我们打生打死,争的是寸土寸功;八门把持朝政,抢的是油水官位——两者水火不容,朝廷才能高枕无忧,坐在龙椅上看着我们斗。”
章君游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再想想,”章绪王爷的声音更冷,“朝廷为何同意我们在河西调动大军?又为何批给你的粮秣,永远只标着‘勉强维持’,还得层层经手八门公卿盘剥克扣,最终到你手里只剩四五成的劣粮旧甲?”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匈奴部落的黑色标志:“缺衣少食,冻饿交逼——逼得你不得不去‘敌人’那里‘以战养战’。杀敌夺粮夺衣,自己补充给养。这真是朝廷无力供给?错!”
章绪王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开伪装的血淋淋感:“是故意的。就是要让草原的风雪和匈奴的弯刀,替他们在‘养兵千日’后面,自动施行‘用兵千日’中最残酷、也最有效的一环——‘汰弱留强’。”
“冻死的、饿死的、战力不济被草原狼咬死的……通通被‘剔除’掉。唯有熬过大雪封山、匈奴劫营、血火锤炼还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悍卒’,才是朝廷不怕其拥兵自重、反而可以掌控的力量。”
“只有我的兵,始终在饥饿线上挣扎,在死亡边缘徘徊,永远被草原的风雪打磨着利齿,却又永远无法真正吃饱穿暖、养得膘肥体壮……只有这样,那些堂上啰喳的燕雀才能夜里不做恶梦。”章绪王爷眼底全是深深的寒意和洞悉。
苏照归只觉得一股冰气从头顶直贯脚底,血液几乎凝固。
姜,果然是老的辣。
章绪王爷这赤裸裸的剖析,击穿了忠勇报国的表面文章,直指那用鲜血和生命构筑的冷酷平衡术的核心,让苏照归也瞬间看透了河西现状的死结——打通粮道,等于打破了这种残酷的“均衡”,把一支本该被“打磨”得随时可能崩断的利剑,强行养成了“油光水滑、可能噬主”的猛兽。朝廷绝不会容忍。
章君游如遭雷击,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煞白,眼中那炽热的光芒骤然暗淡下去,继而被蒙蔽戏耍的愤怒所取代。他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几乎要从齿缝里迸出火星来。他视之为目标的“养精兵、开疆土”,在父帅口中竟成了朝廷精心设计的致命陷阱。这份对信念的摧毁和对心志的践踏,燃起他暴烈的怒火。
“‘养得太精’就是灭顶之灾。”章绪王爷斩钉截铁,断喝道,“所以,收起你那天真的要打通粮道、联合四门的念头。这不是救河西,这是亲手为我军掘开坟墓。不许做!这是军令。绝对不许你做去疏通粮道的举动。”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将领们纷纷低下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章君游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滚落,愤怒的火焰在双眸中燃烧,仿佛要将这冷酷的现实都焚毁。他无法反驳这血淋淋的逻辑,但那份被欺骗、被束缚的屈辱感压得他只想咆哮撕碎什么东西。
几乎是章绪王爷话音落地的同时。
帐幕猛地被掀开,一名心腹亲卫几乎是扑了进来,脸色惨白,手上捧着的鸽笼中,两只筋疲力竭的信鸽翅膀还在微微抽搐。亲卫的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恐:
“元帅,少将军,急报!大司马……动手了。”
他喘着粗气:“朱家和李家……签下紧急提漕令,还联络北府兵旧部,扬言筹款、以‘解河西燃眉’为由,欲绕开朝廷中枢向玉门关运送大宗粮草,还派了府中卫兵‘护送’。其行迹已被王苍的锐健营探明……”
苏照归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亲卫口中被发现的“李、朱两家动向”是什么——那正是他布局运筹,暗中传递“河西后勤之困”、希望能打动八门世家释放资源。
李、朱两家年轻气盛、又感念苏照归救命之恩的子弟,竟被“解救边关”的热血冲动压倒了对家族风险和政治复杂性的判断,率先动了。
范家谨慎、杨家犹豫,还未能跟上。
李、朱两家却已踩破了那条不能逾越的红线。
而这一切,正中王苍下怀。
——王爷与朝臣授受,文武勾连,“图谋不轨”。
不等亲卫说完下半句“已被王苍的锐健营密探尽数捕获详实并呈送御前。”一道冰冷声在帐外响起,伴随着沉重而齐整的铁甲踏步声和弓弩上弦的“吱呀”声。
厚重的帐幕被铁甲粗暴撕裂。
王苍身着大司马公卿服制,面色冰冷,眼眸中燃烧着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混合着雷霆暴怒与掌握一切的光芒。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如铁壁般肃立、闪烁着刺骨寒光刀刃的锐健营铁卫,黑压压一片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支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牢牢锁定了帐内的每一寸空间。
锐健营养兵千日,等到了出鞘的机会。
最残酷的权柄厮杀,不会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
“章绪听旨。”王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圣谕:查章绪御下无方,纵容亲卫将领勾连公卿,意图越制调遣官仓粮秣,实乃图谋染指军国重器,欲行不轨。着即解除一应兵权印信,暂押待审。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诬蔑!”章君游双目赤红,怒吼欲扑。却被眼前这绝境逼得生生止步。
章绪王爷却是瞬间挺直了脊背,仿佛早有预料般缓缓起身。他没有看王苍,也没有看指向自己的箭矢,只是侧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章君游,沉道:
“听令!莫为王苍所激。此獠意在引我军乱动,我意已决……汝速走。遁离长平,重聚河西旧部。”
“不——”章君游嘶吼,目眦欲裂。
诡异小童骤然从章绪王爷脚边蹦起,发出刺穿耳膜的“哇哇”尖叫。小童浑身裹着不正常的惨白光晕,竟如疯癫的癞蛤蟆般,扑向王苍身后最近的一名锐健营士兵。
士兵下意识举刀格挡,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小童不闪不避,惨白瘦小的身体主动撞上刀锋,“噗哧”一声被刺了个对穿。
“死了?”士兵惊疑。然而下一瞬,被刀刃贯穿胸口的小童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抹厚粉的怪脸上咧开一个巨大到扭曲的笑容,满口细密尖牙。“嘻嘻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它小小的手抓住刀身,竟像拔萝卜般硬生生将那钢刀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的苍白雾状物。小童若无其事地将滴血的刀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锐健营士兵大骇,一时竟不敢上前。王苍脸色铁青,厉喝:“拿下这小妖物。”
一群士兵壮着胆子扑上,却都被它诡异的身法避开。它杀伤力不大,更像一个令人烦躁的搅局者。终于,一名悍卒瞅准机会,觑空一刀狠狠劈落。小童发出痛苦的尖嚎,行动瞬间迟滞。士兵们不敢再劈,七手八脚找来一个押运粮草的厚重铁笼,合力将它塞了进去,牢牢锁死。笼中,那惨白的人形怪物蜷缩着,却仍透过铁条缝隙,死死盯着营帐内的血光。
苏照归目睹这一切,心头剧震:这小童绝非“人”。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在这混乱期间。
“父帅!”章君游悲吼。却见章绪王爷嘴角,竟隐隐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猛地踏前一步,迎向王苍冰冷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炸响,盖过一切纷乱:
“王苍!你手握重柄,今日夺我军权,明日要踏的,便是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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