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彪悍的军汉闯进狭小的医馆,沉重的步子踏得门板震颤。为首一人面有虬髯,肩膊雄壮,虽做亲兵打扮,腰间的制式佩剑和衣角隐约可见的兽头暗纹,都泄露出比寻常兵士高许多的身份。胸前甲胄边缘有撕裂状的新鲜创口,血迹已将里衬染红了大片。
“老儿。给某家弟兄瞅瞅。”他嗓门洪亮,带着行伍之人粗粝的直率,声音震动空气,目光扫过裴生林洗得发白的旧袍,透着显而易见的不信,“你这能有啥好药?不会是个江湖野郎中吧?”
随行的军士搀扶着另一人,那人抱着胳膊,半条袖子浸透了血,脸色惨白。
裴生林抬头,面上沟壑未动,浑浊的老眼平静无波:“军爷有刀枪伤,须速理,再拖延恐要起‘金疮痉’。若不信老朽,大可另觅高明。” 他对这等猜疑早已麻木,只把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草药渍痕的手,稳稳按在脉枕上。
金疮痉是营中大惧,一旦染上十死无生。“咳,”军爷虚张声势的气势略泄了三分,“算你有几分眼力。赶紧着。误了事你担待不起。”话虽如此,终究没再阻拦。
苏照归无声地掀开隔帘一角,目光敏锐扫过那伤兵的创口和虬髯汉子甲胄上的徽记。他默默上前,拿起裴生林备好的烈酒、净水和针药。
“先生稍歇,让我来。” 苏照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伤后疲惫,却不迟疑。
裴生林略抬眼看了看苏照归那张年轻平静的脸——曾与镣铐、血污联系在一起的面目,此时沉静如水。
苏照归手法极快。烈酒浇洗创口,刮剃污肉,药粉迅疾撒落,动作流畅。他甚至会用细针桑皮线为臂伤者缝合。
裴生林原本只是默默看着,当苏照归处理最难清理的胸甲边缘倒刺撕裂伤时,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最终未发一言,无声退回药碾旁。
处理完虬髯亲兵的伤口,苏照归一边低头清理染血的工具,一边随口道:“军爷这伤险到筋骨,幸而救治及时。营中此番差事凶险?” 语气平淡如话闲常。
那臂伤的军士似有余悸未消,嘴快抢道:“凶险个鸟。都是那群新选上来的丘八……”他猛地住了口,警觉地瞥了一眼虬髯亲兵。
虬髯亲兵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丢出几块银角在桌上:“休要多嘴。赏你的药钱。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说完便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军士一眼,两人匆匆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味。
裴生林这才走到桌边,默默拾起那几块发暗的银角,掂了掂份量。“给多了。” 他声音嘶哑地低语一句,目光扫过苏照归清洗器械时那双稳定得不像重伤初醒的手,“你这手艺,倒像个闯出来的郎中。那军汉胸甲有锐健营专纹,是大司马亲封的锐士,也敢盘问?”话有疑虑,却无质问之意,更像试探深浅。
苏照归放下洗净的银剪布巾,迎上裴生林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曾随一位游方医仙学了点针脚,见过些生死跌打。人若在生死线上蹚过几回,也就不太在意是贵人还是军爷了。”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先生收容之恩,苏燧不敢轻忘。”
裴生林攥着银角的手紧了紧:“你穿着那身衣服出来,却一直没人来寻。衙门里的手段……呵……”他嘴角向下牵出一个极其冷峭的弧度,“能活着爬出来,就是天大的造化……有点运道在身上,先待这儿吧。”这是自收留苏照归以来,老郎中流露出最为明确的情绪碎片。
[杏林值:+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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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药香添了几分燥意。苏照归靠墙坐在一条更旧的长凳上,借着从破窗漏下的光,辨认着从裴生林柜底翻出的几卷残旧泛黄的经络图谱——这是老郎中默许的举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人,几乎是半抬半架地拖着一个面色焦黄、捂着肚子蜷缩如虾米的老者,撞开了医馆的门。浓重的汗臭和一股难言的溃烂气味瞬时弥漫开来。
“裴老爹。救……救救我叔。他肚子痛得满地滚啊。”抬在前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病人被平放在地上铺开的草席上,裸露的小腿上几道狰狞翻卷的血痕,边缘已开始红肿溃烂,散发恶息。
裴生林眉头未展,先蹲下掀开破衣,枯手在他肿胀如鼓的腹部几处穴道快速按压询问。哀嚎愈发凄厉。
“急腹,又带了秽毒入血,凶险得很。”裴生林沉声判下,“怎拖成这般模样?”
扶着老汉的一个妇人“噗通”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淌:“没法子啊。裴老爹。我婆娘在城东黄员外家帮工,昨夜才敢偷偷传出话……我公爹昨日去地里看水,正碰上那帮催缴新什么‘代役钱’的‘新政督官爷’,嫌我公爹挡了路问得慢……一脚就给……给踹进田埂边积粪水的沟里。那钩子划的。”
女人抹着眼泪,满是皲裂的手指指向老汉腿上骇人的伤口,“回来就不省人事……今早才凑了点钱……”
旁边的汉子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狗屁的新政!狗屁的捐钱免役!免的是我们吗?免的是那帮老爷的亲族吧。说按旧例,我们三丁出一人服一个月的兵役就罢了。如今倒好,兵役还在。还要另外按人头再交‘代役大钱’。谁交得出?那田亩清量更毒……黄员外家明明圈了我们靠河边的淤田,硬是量少了几分,粮税还得我们头上出。”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就是逼命。什么平抑米价?!还不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活命的谷米都刮进官仓。”
地上的老汉痛苦而绝望的呻吟着。“新政”给这些底层带来的苦难,刺入苏照归耳中。
裴生林飞快地拿出剃刀、烈酒和生肌散,招呼苏照归帮忙按稳痉挛哀嚎的老汉。两人配合着,烈酒冲下腐肉污血,剃刀刮掉脓疡,药粉一层层撒下。病人凄厉的嘶叫几乎撕破小医馆的陈年屋瓦,妇人伏地哀泣。
苏照归的手稳如磐石,协助裴生林完成这场艰难的清创。他沉默着听着这农汉一家血泪控诉的新政——那绝非裴生林医馆免除的区区“药物厘金”所能比拟。比起锐健营伤兵的含糊抱怨,更为赤裸淋漓。
[杏林值:+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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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次晕染长平城阙,苏照归穿行在人流里。望江楼门庭若市,三层飞檐下朱红灯笼已然点亮,映着楼前拴着的锦鞍骏马与饰有家徽的华丽车轿。苏照归无意于此,只求速归。这些日子他帮裴生林处理伤患,医馆生意好了不少。进项多了,裴生林打发苏照归去买望江楼的烧鹅改善伙食。
然而就在苏照归即将进入望江楼大堂排队时——
“……霜洲那性子,合该有此劫。天象是那么好妄言的?平白带累我等。”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矜傲的嗓音从旁边两辆华丽的马车夹缝间飘出,钻入苏照归耳中。那两个字——“霜洲”——瞬间勾住了他的心神。苏照归循声望去,见几位发簪白玉、身着天水碧暗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类似装扮的朋友们低语,眉宇间满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厌烦。
苏照归脚步立缓,心念电转:此人话语刻薄轻慢,分明了解刘霜洲近况。他佯装随意踱步靠近,想要听得更真切,却见那几位公子已在门童躬身引路下,径直踏上了望江楼的正门旁的精致楼梯,朝着通往更高处的雕花木梯行去。
机会稍纵即逝。
几乎是下意识地,苏照归便想启动“凌云笔·意乱”之力,尝试迷惑门童。然而意念刚动,手腕上顿时传来一股滞涩沉重的感觉。
凌云笔在掌心微有感应,其灵韵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厚茧包裹,无法透出分毫。
[系统提示:“凌云笔·意乱”无法作用于0关联值的普通百姓。]
[这也是中级世界的规则么?苏照归心想:门童是“0关联值”的普通百姓,不能用“凌云笔”来取巧。不同于上个世界“文王琴”触发善念的范围能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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