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错愕与暴怒后,一股奇异的光芒在王苍眼底升起。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忽然低低笑了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复杂意味。
“好……好。”王苍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公式化的威严褪去,代之以前所未见的凝重与一丝探询。“苏燧……你很不错。”他不再称“苏帅”,而是直呼其名,这代表了他姿态的转变,从居高临下的“招抚”对象,变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
“你甚至比章绪……更有手段。”王苍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照归,“你的这番言语,倒真让本公,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便是苏照归赌对了。王苍真的在乎那个“治下繁荣”的宏伟愿景。刘霜洲果然是最为了解王苍之人。
杀机在言语交锋间似冰雪消融。王苍挥了挥手,殿角那片最深邃的阴影里,轻微的寒刃反光与摩擦声隐去。后院的刀斧手,暂时退走。
苏照归心中绷紧的弦略松,面上却丝毫不变。他见好就收,微微倾身:
“大司马雄才大略,所忧者无非社稷安稳,百姓承平。末将这点微末手段,也是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河西将士用血浇灌出的那点活路。今日能得大司马此言,足见赤诚。”
他话锋一转,带着“投桃报李”的诚意:
“末将不才,倒有几句肺腑之言,或可为大司马解两处……心病?”
王苍眼神微动,带着一丝探究和戏谑:“哦?”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那……本公的两处心病是什么?”
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帅,能看透什么?
苏照归直视王苍,目光坦荡:
“末将斗胆揣测。大司马心病,其一,是新政。”
“新政宏图壮阔,其心利国利民。然实行之间……地方官吏借机渔利,盘剥日甚;门阀阳奉阴违,私植势力;法令初衷本是惠下抚民,却层层下压,倒成了豪右富户欺凌升斗黎民的刀锋,良田化为豪门之私产,生民尽成流亡之骨。政令不通,善政反噬,新政之利已渐为苛政之苦,此病深缠,若不根除,恐成大患。”
他精准点破新政的弊端。
“其二……”
苏照归略作停顿,目光似乎要穿透王苍那深不可测的眼眸:
“便是大司马欲行‘代天摄政’、威临天下的大业根基——正朔之名,此大业的……正统性、合法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对方心防最深处:
“章绪王爷已逝,藩镇兵权尚未尽收掌中,八门世家各怀鬼胎。欲长治久安,震慑天下,光靠军力镇慑摄政,似根基略显不稳。唯有宗室认可、名正言顺,方能……”
——从摄政,到代政,甚至更进一步的登龙椅……合法性必须靠宗室背书。这便是王苍最核心的痛处与渴望。
满堂寂静,连灯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寒与难以言喻的审慎。他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眼前的年轻人。
这个苏燧,不仅在刀斧加身的瞬间悍然反击,撕破了他的布局,此刻更如执刀庖丁,一眼剖开了他心脏最深层的两块硬结。这已非智勇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王苍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如同凝固的大石压在了整个殿堂之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平等的严肃:
“既看透,敢问卿……何以解忧?”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同样石破天惊的交换条件:
“末将愿为大司马分忧解难,可这解法……也正需要一个前提。请大司马应允我一事——”
他目光灼灼:
“重立钦天监,封刘霜洲先生为钦天监监正、兼领‘大国师’之位。权柄凌驾于八门之上,位同三公,自成监国一系。掌天文历法,督学养士,察问国运灾异。”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炸落在王苍耳边。
“刘霜洲——”王苍猛地站起,袍袖带翻了几案上的一杯清茶,玉盏碎裂在地,也浑然不觉。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深不可测的仪态,眼神中爆发出骇然无比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悚然。
这三个字,是他心口最隐秘的一道疤。一个他深夜抚胸痛悼、白日引为毕生恨愧的名字。一个他以为早已被连根拔除、尸骨无存的名字。
“霜洲……他还活着?他……现在何处?”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与一丝微颤,心中翻江倒海——惊:那个如明月皎皎又如烈焰灼人的刘霜洲竟然没死。惧:苏燧知晓多少当年隐秘?怒:是谁在背后庇护他?疑:他如何与苏燧勾结?
王苍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与一丝微颤,脑中念头飞转,一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莫非……在扬慈的天风精舍?”他眼中精光爆射,充满了暴戾的猜测——扬慈,那个孤高的经学宗师,一直与自己理念相左,也唯有扬慈能避人耳目,藏下霜洲。
苏照归几乎是立刻截断了他危险的猜想,声音果断而清晰:
“扬慈先生未曾卷入此事。”
“扬先生心怀赤子,志在圣学传承,守护着一方纯粹的读书净土。”苏照归朗声道,言语间带着对扬慈的敬重和维护。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扬先生慈心,十余年间托庇了一个痴痴傻傻却天真无邪的稚子,为其遮风挡雨,教其认字游戏,使其在山溪鸟鸣之间寻得一方天地清净。那稚子名唤‘静儿’……想来于大司马,也算是个慰藉的念想罢?”
这一句“静儿”,如同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王苍内心深处最隐秘角落的那一方小印。他脑中瞬间浮现出天风精舍,想起那个被他视为维系岳族关系、标明继嗣无争却也遗忘已久的傻儿子王静。因着扬慈是姻亲岳家族人,又清名独寂,王苍便将静儿寄放扬慈之处,数年不曾看顾也于心无愧——他到底还是为儿子找了天下最好的老师。
苏照归不仅知道王静的存在,更知道他被扬慈护佑。扬慈竟将这秘辛透露给他?还是苏燧竟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探查之能?
“蒙扬慈先生不弃。”苏照归在无形的压力下,挺拔的身姿更显从容,“先生于精舍开卷授业,解疑释惑。不才亦曾斗胆就《左传》礼崩乐坏与天象纲常的呼应、乃至新政之初始根基当在经术而非威权等浅见,请教于先生座前……侥幸略得一二认可。”
苏照归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这哪里是“略得一二认可”?这是在向王苍宣告他苏照归不仅通晓刘霜洲的经学根基,更得到了那个最是固执孤傲的今文经学宗师的肯定。扬慈之名,象征着天下学宗一个难以撼动的丰碑,所认可的“解悟”,其分量足以令任何欲行新政者无法轻视。
“扬先生学问如海,静守天风精舍,其志不在庙堂权柄。刘霜洲公之事,实与先生无涉,望大司马勿要扰其清修。” 苏照归再次强调,既是回护扬慈,也是在提醒王苍:威胁那个庇护他傻儿子的儒师,绝非明智之举,更无损他的筹码。
然后,他才迎着王苍震惊难言、阴晴不定的目光,沉稳地说出最关键的话语:
“至于刘霜洲先生何在……大司马不必多问,亦不可相寻。他自有栖身之地。”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王苍变幻莫测的双眼,那份沉凝的底气如同磐石:
“钦天监大国师之位高贵显赫,刘先生之才通天彻地,然君子难防冷箭……若大司马欲再行逼迫,或是欲对刘先生不利……河西军上下,以及先生身后维系着文脉的那诸多沉默种子,恐怕只会做出唯一的选择——”
“与末将临行河西前所言同。散作满天星火,搅扰这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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