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嬷嬷何等人物?在深宅大院浮沉半生,怎会看不出这年轻人白水般的托词下细密的玲珑机巧?他主动退步,划出界限,既不愿招袁氏忌讳卷入母子角力,又巧妙顺从了少爷信中见面的意图。
“原来如此。”她顺势平顺自然地接受了这台阶,“既是在对面小院,那也是极近的,往来毫无妨害。如此甚好。这猫儿……”
“……还是交由嬷嬷悉心照管为上。”苏照归顺势恭敬奉上篮子。“此幼猫体弱……静待章少爷这位小主人决定它的前程光彩罢。”
这话绝妙,对章君游客套中隐含拒绝之意,并无借助送猫作机会去渗透府邸。这又让林嬷嬷高看一眼,含笑应下代为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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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租进小院中,他预感到章君游找来必定少不了一番纠缠,索性多花了些银钱,言明“厌烦喧嚣,喜好清幽”,不仅包下整座小院,还特意让房主将隔壁相连的杂物棚并外廊一并租下。
关紧木门,雨雾中的澹府大门仅隔不宽的青石板路。苏照归歇下,试图早点恢复动用格竹杖探查和周旋的精力。
雨又渐沥起来了。他略感一阵疲惫淤塞于胸臆,却也明白并非全然是因精神消耗,多半是那“圣人有情”莫名其妙的任务更新,这其中的关系看不透。
这三日格外宁静。没人打扰。苏照归默然冥想周天,调养气息作恢复。
第三日傍晚,“咚咚咚”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一位身材健壮、打着简单水师号服的汉子出现在门外:
“苏公子?督座军船已到渡口闸口外,约莫再待个半夜,最晚卯时必离船上岸。督座让我立传话予您,说——‘我就快到了。’”
苏照归望着门外腾起的雨雾,心头无声叹息:“还是跑不了……罢了,兵来将挡。”
恐怕那位林嬷嬷,也在急传这事给深宅内的袁夫人吧?
先来的却不是章君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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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雨势已歇,院中小虫鸣声初起之际,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清晰地朝着巷口涌来。
院门外,沉重的门环被扣响,力道之大不似报门,倒似砸门。没等苏照归应声,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竟被两名彪悍家丁从外侧用力推开,吱呀作响地撞在墙上。
灯笼的光晕刺破黑暗,影影绰绰映出十余条身影。正中一位妇人,身着深紫云锦镶貂出风毛的氅衣,面白如玉,眉目间依稀有旧日风华,却被一股沉沉的郁气取代,正是首辅夫人袁氏。她披着一件簇新的玄色雪貂披风,由两个贴身大丫头搀扶着,细雪的皮毛边缘沾着些微从深宅带来的寒气,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威势。她目光如电,毫不客气地直射向刚从小厅走到院中的苏照归。
“拜……” 苏照归行礼的动作刚做出一半,便被袁氏一声冰棱坠地般的冷笑打断。
“呵,好个清净独居的院子。苏公子挑的地方,当真是不错。”袁氏迈步踏入院中,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这简陋的小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这方圆几条街,瞧着是客家人的买卖,可连铺面带民居,哪年不得往我澹府账房送一笔‘清街份例’?里头住什么人,行什么事,我未必时时盯着,可只要我想知道……” 她话音一顿,落在苏照归身上的视线更添几分鄙夷,“那就没有不水落石出的。”
苏照归压下被直接闯入带来的不悦,深吸一口气,保持着礼数,声音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解:“夫人息怒。晚生不知何处开罪?租个小院子暂住几日,并未行不法之事,更不敢有丝毫损及贵府的举动。敢问是何处惹夫人不快?”
“不快?我岂敢不快。”袁氏柳眉倒竖,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上回送那只猫来府上,我就知道你——君游那孩子给你来信,让你住他院里等你,是抬举你。你倒好,假清高地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说什么不敢叨扰要去守朋友的信诺?那日林嬷嬷回我的话,还道你是个懂进退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沉:“结果呢?你嘴上推拒,转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府对面租个院子。这还不死心?还不是巴巴地等着他回来?。这是打量我这深宅老妇人看不透你心肝里的脏污吗?欲拒还迎——又一个假装搞学问的男狐狸精!”
这番劈头盖脸的指摘,字字诛心。苏照归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脑中嗡嗡作响。
这袁氏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而且什么叫“又一个假装搞学问的男狐狸精?”
这档口,系统声在识海里莫名响起。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圣人有情”进度更新。15%→20%。]
苏照归尚是第一次对听到系统进度更新声,感到的并非喜悦,而是不合时宜的愕然。
——“圣人有情”这任务,到底为什么能在这时候更新进度啊?
第95章 九四 其同应声 别谈着谈着谈到床上去
九四其同应声
无暇细思, 现在还是应付袁氏要紧。
苏照归实属无奈。章君游那疯魔手段、强权胁迫岂是常人能拒?但此刻若对袁氏直言“是你那心肝宝贝像狗皮膏药贴上来,我若不依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以袁氏极度宠溺章君游又护短的心理, 只会认定苏照归血口喷人、污蔑陷害,更会勃然大怒, 觉得自家天之骄子用“龌龊”手段还不成、太跌份。这路不仅走不通, 简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奔涌。苏照归面上显出一种被人误解的委屈,他拱手, 语气带着点急切,却又条理清晰地申辩:
“夫人明鉴。晚生万不敢有此龌龊念头。当日拜谒澹公于武夷天关精舍,澹公讲‘逝者如斯’一节,阐发流水无歇、心体不息之妙, 晚生闻之如醍醐灌顶,深觉学问之海无涯。澹公学识如渊, 晚生私心仰慕, 只恨无缘常伴聆听教诲。在精舍内, 晚生有幸拜观澹公收藏之浩瀚典籍,叹为观止。澹公亦曾亲口说过‘若有志于学问, 亦可至府中书斋查阅’。”
苏照归话锋一顿, 目光坦荡地迎向袁氏锐利的审视:
“君游公子在船上与晚生偶遇时, 也曾言语提及此事。他见晚生确对典籍学问心向往之, 才顺口邀约, 待其归来闲暇时,可允准晚生随他一起,至府中藏书楼一窥究竟。”
苏照归语气带着读书人对典籍的纯粹向往,态度不卑不亢, “晚生深知君游公子事务繁忙,不敢强求,更不敢奢望住在府中叨扰。在此处赁屋,只为离府近些,一旦君游公子得空允诺践约,晚生可即刻拜请,不致错失机缘。夫人若不信,可请问询洪恒洪学宪、唐枢、蒋信诸公。当日在天关书院,洪学宪也曾对晚生学问有所指点,唐、蒋二兄更知晚生为寻书购典,与他们多有往来。晚生若有半分不敬之念,天打雷劈。”
这一番话,搬出了澹若水的学术号召力,袁氏总不至于贬低自己丈夫的学问地位吧。还抬出了洪恒、唐枢等有头有脸的澹门弟子,以证明自己确有求学之心且在儒林有正常社交,把章君游的要求解释成学术层面上的“引荐”,淡化了私情。最关键的是,姿态放得足够低——不是为了勾引人住府,只是想偶尔在贵公子有空时,蹭着去开开眼看看书。
袁氏脸上那积攒的怒火和鄙夷犹在,但苏照归所提及的洪恒、唐枢等人的名字,显然具有一定分量,尤其洪恒还是澹若水面前最得脸的弟子。
她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但对方言辞恳切,逻辑贯通,搬出了丈夫和几位弟子作证,加上提及的确实是自家引以为傲的藏书楼,这理由听起来似乎……不那么像男狐狸精的作风了?
她眼神狐疑地在苏照归清俊却不失书卷气的脸上逡巡了几遍,似乎在重新评估。那股汹汹杀气终究是消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高位者对下位者的不耐和审视。
半晌,袁氏冷哼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既是为了我府藏书……也罢。”她似是掂量几许,“是我不察,冤枉了你。”这“道歉”敷衍得如同施舍,“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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