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小心问道:“您刚才说……那是沉眠的囚牢,为何还要‘对付’?”
方征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仿佛映照出破碎的星辰,“我已从4000多年后那量子时代的尽头归来。曾亲眼见证……
方征手一挥,图景代替了他的语言:
流光飞梭的城市森林在防御小行星的能量失控中化作熔岩焦土;悬浮穹顶下弥漫着永恒倦怠的量子之躯,纵使拥有不朽仙躯,灵魂却在那场漫长的、由背叛与猜忌铸就的黑暗螺旋里渐渐荒芜……那背后,有薨渊恶念在万年间渐渐泄露而出恶念,污染心智,最终导致技术爆炸后反噬人类,道德滑入深渊,信任沦为奢侈品的残酷钢铁丛林社会。
黑暗的,残酷的,赤裸冰冷的“末日”。
“回溯时空裂隙,只为寻找真正能将薨渊恶念清除的机会。” 方征道。
他目光转向这宏大的殿堂与石柱上的巨龙浮雕,声音带着坚定的责任感:“我们——我与万龙之王——连子锋,”他轻轻拍了拍黑龙巨大的额头,黑龙金色的竖瞳微微阖动了一下,“以及我们的八条小龙和并封龙,拥有水精本源之力,亘古以来都在时空罅隙间巡守,与无穷无尽的薨渊魔念对抗。龙力是世间最能克制、净化魔念的一种神力。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念力,你的心之力也是其中一种。正是通过收集太古以来流转散佚的力,方搭建起维系着系统运作的基石,并散入诸天万界作为时空锚点,遴选出如你这般的行者。”
方征看着章濯,目光深邃:“至于你……当时,系统在采集龙力的过程中,无意间捕捉并融合了你留在冰原的一缕魂念。这缕魂在系统的底层逻辑深处生根,最终在各个苏照归出没的任务世界中,凝聚成了‘章君游’的实体化身。连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奇巧之事。”
章濯冷冷道:“说了这半天,到底叫我们来何意?”
“你们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组合,”方征缓缓道,语气凝重,“我要铸一把剑——一把足以斩断根源、彻底终结薨渊的终世之剑。既需文沛之力作为铸剑之基,这已经由系统任务提供了——你的每一个任务,都积攒了大量的心之力。除此之外,我还要在无数时间流中搜寻积累着强大纯粹的军魂战神之力,作为铸剑之锋。我收集了很多。”
方征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章濯身上,“但仍然不够,比如登临绝顶的帝王所提供的军魂战力,又比一般的更有效。它将引导万千军魂,汇聚成最终的神锋。这亦是我重回时空间隙,采集力量的重要目标之一。”
“帝王军魂?”章濯瞳孔猛地收缩,一声凄厉的嘲笑几乎要撕裂这寂静的殿堂,“哈!又来?当年那深渊腌臜魔物要我的心——好不容易摆脱出来,现在你这高高在上的圣君又来要我的魂?你们是何其相似,是不是要将我连皮带骨、从血肉到魂魄都榨干嚼碎,一滴汁水都不能浪费,才算罢休?”暴怒伴随着被摆布的强烈恐惧攫住了他,章濯几乎失去理智,一步踏出,竟似要冲向王座。
苏照归试图阻拦,然而他也同样忧惧,他伸手没能抓住迅猛奔出的章濯,失声叫:“小心!”
“吼——!”盘踞于方征脚下的巨龙王,连子锋,那双熔金锻造般的竖瞳骤然睁开,宛如两颗灼热的小行星骤然点亮,瞬间锁定了章濯。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峰碾压而下,冰冷而暴戾,带着亘古龙王的无穷威严,其巨大的竖瞳竟如章濯本人般庞大。
接着,方征随意地一摆手,仿佛拂开眼前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无形伟力瞬间笼罩住章濯,将他刚提聚起的力量轻易碾碎,连同那股暴怒“推”回原地,踉跄几步才站稳。
“并非现在。”方征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是待你‘归墟’之后。”
“归墟?”苏照归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你们如今已是量子仙躯,粒子结构稳固,寿命悠长。”方征解释道,“然万物有始有终,即便是量子生命,亦有极限。六千年至八千年后,你们的粒子核心也将无可逆转地走向衰变与离散。如同砂塔瓦解,流沙散于天地之间,不复意志,不复形态,此谓‘归墟’。”
他看向章濯:“我要取的,并非你生前的魂力,而是在你走向归墟的那一刻,逸散前短暂存在的精粹魂灵本质。那点帝王命格淬炼出的余烬,将是最好的引子之一,引导万古战神之力共鸣淬火。”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合理性,“那是你自身意志彻底消散、重归于宇宙本源前,留下的最后一份烙印。”
章濯狐疑不减,眼神锐利:“若我真归墟了,以你这通天彻地的力量,难道不能自行收集?非要此刻来问我作甚?”
方征微微摇头:“归墟的逸散超越时空常理,一旦消散,便是真正的无相无形,复归混沌。纵然是我,亦无法从混沌中将特定的魂魄‘筛’出重组。唯有此刻与你定下契约,以法则之线在你那注定离散的魂灵深处系上一个引子,‘归墟’发生时,方能牵引其轨迹,挽于剑炉。”
章濯扬眉,拖长音调:“那我——为什么要答应?我若不答应,你要逼迫吗?”
方征又摇头:“我与你谈的是交易。若你答应。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两个好处。”他竖起手指,“一是给你们一缕龙力,能对抗你们既定任务路途上的深渊魔念。二是给你们两口龙息,能令你们的仙寿增加两千年。如何?考虑一下吧。”
章濯沉默了。万年的寿命诱惑在前,他望向苏照归:“照归,你意下如何?”
苏照归看着章濯,眼中是信任与托付:“濯兄,这是你魂魄之力,归墟之诺亦是你的归宿。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应允与否,我皆认同你。”
章濯心中因这句“认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又看向方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凭什么让我们信你?你真有那般通天彻地之能?要是出尔反尔怎么办?”
方征对于这份质疑不以为意,神态依旧从容淡然:“信不信在你。做不做这个交易,亦在你。我从不强迫任何人。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条路,选择权始终在你们自己手中。”他抬起手,指向王座旁一个之前被巨大龙影遮蔽的角度,“这世间万物的运行,有些规律非人力可撼,亦非龙力所能扭转。”
只听一声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巨大轰隆——在王座之后,赫然倚靠着一根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擎天之柱,轰然一震。其粗糙如岩的表皮布满岁月刻蚀的纹路,仅仅是存在感就能令人心魂震颤欲裂。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好奇,方征指道:“那是鳌足。”
鳌足之下,一方仿佛由星辰碎屑凝聚而成的奇异棋盘悬浮空中。棋盘上,黑白几枚棋子散落,其中数颗的位置透出一种玄奥难言的意味。刚才那一震之下,有一枚新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方征俯身,从那仿佛凝结了亘古时间的棋盘旁平静地拾起一颗新子,指尖带着某种洞察时空韵律的节奏,轻轻将其摁落在一个特定的交叉点,瞬间,那枚棋子仿佛点亮了周围一片黯淡的星空。他做完这一切,才平静地对已然看呆的章濯和苏照归解释:
“维系宇宙平衡的‘天通砫’。它百年方落一子。我至今已与其对弈八千余年。你们运气好,见到了它落子之刻。”
章濯的瞳孔剧烈收缩。望着那根仿佛连接着宇宙本源的“天通砫”,再望向方征那平静落子、视万年博弈为平常的淡然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与震撼终于冲破了他心底最深重的戒备与多疑。那是对超越了时间维度存在的敬畏,也是对方征所言真实性的无形佐证——一个能与天地本源砫石对弈八千年的存在,其目光所及的时间线上,早已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得失。而他能屏绝系统、来自末日尽头的事实,此刻在这古老至极的砫盘对弈景象前,更显真实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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