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只见黄湾公已立于洞窟口明亮处。
“伯恭……苍天开眼!”黄湾公望着眼前的徐仁,老泪纵横,浑浊之眼似穿透时光烟云,“若季安兄能看到,该有多好……京城共学寒暑三载,油灯彻夜,雄辩滔滔……犹在眼前……”
徐仁朝黄湾拜:“黄公替先师身后奔走,此情意深重,难报之万一。”
众人皆惊起见礼。寒暄间,黄湾看着众人,眼底掠过深深感伤:“诸位也都在,正好。”他转向徐仁,声音沉涩,“此番重聚是天道恩德,可新安伯府的家宅内,却有人要刨你们的根!”
众人神色一凛。
“怎么?”王吟眉头深锁。黄湾口中的新安伯府,正是亡师王守明承袭的爵位。
“还不是那黑了心的五房!”黄湾面沉如水,“守明公一生未娶,从族中挑了忆宪继承香火。虽非己出,但悉心教导,视如己出。可恨那送子出继的五房——尤其忆宪那嫡亲兄王文魁和他那老娘许氏,仗着骨血之恩,把忆宪吃得死死!看人家封了伯,有了荫生名额,立时红眼狼一样扑上来!王文魁那夯货蠢笨如豕,考功名是门儿也没有,竟厚颜来抢这荫生资格!”
他重重一叹:“老夫为这事亲自找他们理论,五房那起子刁奴恶仆仗着主子撑腰,横眉竖眼、满口腌臜,说什么‘外姓也配分我家产吗?!’老夫一气之下,索性当场作主,将女儿许给忆宪,才暂逼退这群贪婪饿狼。此事,上回归德回来,也是见到了他们的丑态。”
钱归德重重点头。
“岂料五房死心不息。”黄湾目光森冷,“眼见王文魁得官无望,族中用度却似饕餮无底洞。近日不知得了哪路奸商教唆,那老虔婆许氏竟逼着忆宪拿出守明公留下的手稿书信‘换几个小钱’,美其名曰‘贴补族用’,实欲中饱私囊!那些手稿、那些随案批注、那些与同道的往还书信,皆是编纂《守明公全集》之宝!岂容这般糟踏?”
黄湾看向众人,眼中含愤带哀,“吾总不能砸开王家大门,冲过去将那些珍贵手稿抢出来?”
王吟猛然道:“有何不可!”他双拳紧握,骨骼爆响;钱归德脸色铁青;徐仁神色依旧温和,然眸光深处一丝锐利的痛楚掩盖不住。
“今日忆宪,便如幼鹰遭折翼之痛。”徐仁起身,青衫如古松立雪,“亲恩养恩,两相撕扯。其年纪尚轻,心志混沌,既不忍伤父母兄长之情,又无以全师尊遗泽。他不能争,不敢争,再这般困于两难泥沼中……恐生心魔。此事不可不管。”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黄湾脸上:“黄公欲令忆宪搬离王氏大宅,以避其亲父母缠扰?”
“正是!”黄湾断然道,“以吾女新婚为由,接忆宪至京中暂住。待其年岁渐长,明辨是非,再行理家业、分门庭!”他目光扫过在场王门诸贤,“如此慢移缓图,总好过眼下被吸血扒皮!也罢!诸位皆是朝廷股肱、一方宗师,随我同去王家走一遭,助老夫立起这门楣正气,顺便护住守明遗珍,岂非天授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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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安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房倨傲的拦阻声隔着影壁仍可听闻:“族中议事,非本家血脉,不得擅闯。”
黄湾公冷笑一声,苏照归那块工部侍郎象牙腰牌轻轻一拍,守门人顿时矮了半截,慌忙拉开兽头门栓。
厅堂内乱象已现。五房许氏揪着少年忆宪一只胳膊,尖嗓音在雕梁画栋间响起:“乖儿!不过几张褪了色的破纸嘛!这也是为宗族积财啊!王家上下几百口子,年节开销、祠堂修葺,哪样不要钱?”
她眼梢斜飞,瞥向身旁一个管家捧着的精工檀木匣子,里面叠放着几卷古旧黄纸。几个白须锦袍的族老,捻着胡须,耷拉着眼皮,任由少年忆宪面色苍白,孤立无援。
“都给我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七八道各具气度的身影涌入花厅,渊渟岳峙,霎时压得一屋浊气为之一清。
王吟当先踏前一步,嘴角噙着冷笑:“今日谁敢动这屋里一字一图!”
刁仆反应极快,崔婆子眼中狠光一闪,尖声厉喝:“哪儿来的狂徒敢闯伯府?滚出去!”挥手间,两名彪悍家丁便拧动腰间的牛筋短棒,恶风骤起。
苏照归于系统中默不作声挥动格竹杖。
那阻拦的家丁猛然一顿,感觉自己被一条铁鳞巨蟒骤然缠住咽喉,他喉头嗬嗬作响,白眼翻起,双手发狂般抓挠喉咙,却空空如也!“有……蛇!”他惨叫倒地,疯狂扭滚。
苏照归眸光清冷如水,看也未看满地乱滚的恶奴,系统中格竹杖再挥——
崔婆子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疯了似的甩手捶地,试图甩掉那无形的毒物,口中哭嚎:“蝎子!毒,蜇我!”她手背上分明空空如也。
王文魁骇然,许氏伸向木盒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冻住,牙齿不住打战:“好冷……冷……”
便在此时,黄湾语调沉然:“凡守明公放于书房的文契、藏书图稿,皆为心学传承之物,非一人之私产。应助天下穷经学子之用,而非填塞己囊。”
一直强压怒火的钱归德一步上前:“从今日起,谁敢再动守明公片纸只字,犹如此木!”
他拾起地上掉落树枝,脆生生一折,木枝应声而断,惊得五房几个族老伏地战栗。
黄湾沉声断喝道:“忆宪长于此妇人刁奴手中,于人于己无益,今日可愿随我而去?”
“舅爷……”少年失声痛哭,挣脱了兄长钳制,踉跄着扑至厅口,揪住了黄湾的衣袍下摆。彼时习惯把亲家称为“舅氏”,故忆宪称黄湾为舅爷。
“不……不许!”王文魁眼见这些人要带走忆宪,情急之下赤红着眼珠扑上,想撕扯弟弟,“忆宪姓王!是我嫡亲兄弟!”
“魁儿!”许氏失声尖叫!
嗡——
格竹杖在透明的空气中如无声涟漪。
王文魁的视野骤然炸开。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如同恶鬼般层层叠叠压来!幻觉里他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按回幼年书桌前,他抱头痛吼:“滚开!别骂我!”竟似痴傻般对着虚空白墙连连叩首,额角破皮渗血犹自不停。
许氏见大儿子着了道般模样可怖,又惊又惧,终于被这鬼神莫测的手段击碎胆气,“住手!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一切尘埃落定。
黄湾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契纸,当场点清王守明留赠忆宪的所有文书、田庄名目,又请几位大员见证签名。末了,他环视惊魂未定的五房上下,目光如寒刃淬过:“今日之状,尔等看个清爽!若日后再对忆宪纠缠不休,动守明公遗泽分毫之心——”他目光扫过疯癫撞墙的王文魁和捧手哀嚎的崔婆,“吾不介意再请苏侍郎作见证,与你等好好格一格‘良知’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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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深处,数盏灯烛将洞壁照得亮如白昼。忆宪双膝深埋于冰冷石地上,朝徐仁深深叩首,拜这位王门复生的大师兄为师,以继承嗣父之学志。少年肩膀抽动,嗓音嘶哑:“弟子愚懦,累父亲心血蒙污……”
“非尔之过。”徐仁俯身抚着惊魂甫定少年单薄的肩头,动作如待蒙昧初开之璞玉,“血脉亲情乃天道所系,守明公托你承学是圣道之选。”他望向洞壁深处幽暗的缝隙石穴,目光穿透时空,仿佛看到恩师残影于昏灯下垂首疾书。
“宪儿,”他的声音温和却如磐石,“莫怕,一切尘埃落定。你随黄公回京,安心读书。”
“不。”忆宪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他朝徐仁郑重跪拜下去,“请师父容我……随侍左右!”他抬头望向徐仁沉静如星的双眸,“弟子愿随侍师父,传我王门心学,以济苍生、振正气、开天光!请师父恩准!”
少年之声清越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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