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压抑剧痛的剧烈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南宫濯身体随之佝偻得更加厉害,痛苦得额头青筋蠕动。那按住胸口的手痉挛着,指节扭曲发白。然而,就在这痛楚达到顶点、几乎要将这副龙躯撕裂的瞬间——
那满是皱纹、痛苦到抽搐扭曲的嘴角,竟极其怪异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快慰。
苍老的皇帝剧烈喘息着,喉头剧烈滚动,如同破旧的风箱。几滴浑浊的泪水被这极致的痛楚挤压出眼角。
“嗬……好……好……好……” 声音嘶哑低微,“让朕……醒着……”
他佝偻着背脊,踉跄着,一步一摇晃地,竟不再理会身后跪倒一片的皇子和仆从,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走进了殿外凛冽呼啸的风雪之中。
无一人敢跟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厚重的帷幕卷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苏照归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背影移动。
漫天碎琼乱玉席卷而下,天地间一片纯白。
南宫濯没有披裘,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玄黑龙纹常服,任凭雪花落满他的白发与肩头,也似浑然不觉。他走过覆雪的宫径,走向一处地势略高、远离主殿群的园子——梅园。
园中早已不见宫人清扫的踪迹,天地间只剩下他艰难的喘息和双脚陷入深雪的沉闷声响。枯黑盘虬的老梅枝干在冰中直刺灰天。
角落最深处,一株依着假山顽强挺立的垂枝白萼梅,在风雪漩涡中,挣扎着将枝桠探向半空,零星吐露出两三朵怒放的花苞。
南宫濯一步步更为艰难地踏过积雪,沉重的喘息在这空寂如墓的梅园里格外刺耳。终于站定在那株倔强的老梅前。他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花扑打在滚烫而惨白的脸上,融成冰冷的泪线,混着方才未干的泪痕,在深刻的沟壑中蜿蜒而下。
“咳……嗬嗬……”又是一阵撕扯肺腑的呛咳。他猛地弯下腰,喘息如破旧风箱,手死死抠进树干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那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转向凛冽寒风中瑟瑟颤抖的白梅上。目光穿透厚厚的雪幕,仿佛落进了一个极其遥远的、早已模糊的春日。那时,似乎也有人在山间折下一枝新苞初绽的傲雪白梅,递至他面前,清冷梅香混着那人身上淡淡的书卷药香……
雪花簌簌落在南宫濯满头的苍苍白发上,覆压在他已明显佝偻的肩膀上。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在枝桠间肆虐的低吼。
无边无际的孤寂冰冷,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壁垒,透过镜面,重重撞在苏照归的心口。
“孤死一生,报应不爽。”苏照归强迫自己想:这老东西,早就该如此痛苦。这是他应得的。
苏照归盯着镜中那张苍老、惨白、被四十年岁月几乎压垮的身影,预想中的快意并未到来,心中那炽热复仇烈焰焚烧过的废墟之上,骤然蔓延开一片冰冷的颤栗。一种陌生细微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为他涌起的……疼?
为南宫濯而疼?
为谁?
为那个曾亲手摧毁他一生、踏碎他所有尊严与才名、如今只能在雪地中挣扎喘息的老暴君?
荒谬。可笑。耻辱。
可是……这感觉如此真切。
看着那在呼啸风雪中形销骨立、白发尽染霜雪、犹如风中残烛的帝王;看着他心口那道四十年后依旧在每一次心跳深处疯狂搅动的旧创;看着他穷尽天下之富却只能在这彻底被冰封、连路径都已消失的梅园中,对着几朵看似脆弱的寒梅,固执地汲取一份虚无的、早已消逝的气息……
看着他……竟是真的供着那块冰冷的姓名牌位,熬尽了四十年漫长岁月的孤寒。
一股复杂的深切悲悯,猝然漫过苏照归胸膈。他竟在如此真实地心痛——痛这一场跨越了时空和生死、早已面目全非、被彻底绞烂碎碾的昔日情愫。更痛这老迈帝王如今被岁月亲手推入的孤寂境遇。
苏照归紧握到指关节发白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隔着虚空,隔着渺渺时空不可跨越的无形界壁,轻轻地向镜面伸去。
那指尖分明想要拂去那老皇帝肩头堆积的厚重积雪,想要拭去那张垂暮面孔上凝结纵横的冰冷水痕。
苏照归自己那双被茫然所浸染的眼眸中——未消的恨火灰烬、滔天的迷茫不解、荒谬的自嘲悲凉、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惊惧的…… 怜惜?
风啸旧容,雪寂无边。
窥镜幽光悄然淡去,时限已至。
孤峰军帐内,篝火发出最后一声“噼啪”轻响,彻底熄灭了。
苏照归僵坐不动,如同与这深沉粘稠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第76章 七五 其科是元 紫袍玉花,新晋状元……
七五
其科是元
孤峰军的山腹洞窟, 经内奸张伯钧伏诛一事,非但未显颓唐,反倒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锐气。笼罩众人心头的阴霾被撕开, 曾经因张伯钧处处掣肘而压抑的练兵氛围一扫而空。雷虎教头的嗓门愈发洪亮,士卒们操练“悬壁索降”“云氏弩阵”时喊杀震天, 动作果决利落。
虞琨伤后初愈, 脸色尚显苍白,但精神却异常抖擞。在一处极为隐蔽、仅有两人知晓的岩隙密室中,他与苏照归有了这场迟来的交心。跳跃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义庄那具‘赤心营刺客’尸体, ”虞琨声音低沉却清晰,“确是罗桧‘黑鸦司’的死士所扮。张伯钧接到密令,授意他们行刺帝姬,再将赤心营的名头栽过去。”
苏照归颔首:“此事料到了。”
虞琨继续道:“那日, 我在尸身密令装置里放了东西。”
“‘萧·死’?”苏照归平静接口。
虞琨瞳孔猛地一缩,握住石桌边缘的手指骤然收拢:“你……”这桩无比隐秘的举动, 从未向他人言及。为何苏照归竟连缿筩里的这两个字都知道?
苏照归迎着他的目光, 眼神深邃:“我知道的, 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我还知道云状元为何要以‘萧九韶’的面目, 饮下那杯毒酒。而且他……还活着。”
此言一出, 虞琨如遭雷亟, 身形微晃,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你……他?”
虞琨给云九成戴上人皮面具, 助他替死萧九韶以迷惑内奸,这秘密深埋心底,是他在赤心营中最大的一桩心事,也是保护云九成与萧九韶的唯一方式。
赤心营上下皆知那位文武全才的状元郎云九成在乡间“贫病而死”, 为此惋惜不已;也都记得那位曾带来过希望、善谋斡旋于北境的新锐人物萧九韶,却久无音讯。唯有虞琨,明白这背后有一个灵魂已经舍身赴义。
“云兄他……”虞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在何处?可……”那个“安”字几乎破音而出。
“安心。”苏照归沉声打断他眼中瞬间燃起的炽热希冀,“他还活着,在一处绝对安全之地静养,只是耗损太过,虚弱异常,需假以时日复原。待他元气充盈,自当归来。”
“好,好,太好了!”虞琨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眼眶竟微微泛红,“赤心营……赤心营已低迷许久。萧……咳咳……”他压低声音,“那位虽远避北地避祸,但终究是北国身份,难以凝聚所有人心。如今听闻云兄未死,这……这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啊。”内忧既除,魁首尚在,这消息足以点燃一支铁军的精魂。
他看着苏照归:“苏解元,你智勇无双,肝胆照人……虞某甘愿领兵,为你冲锋陷阵。”
苏照归摇头:“虞校尉过谦。无论是云状元的天纵之才,还是萧……那位的心怀经纬,皆胜我远甚。你有统军之能,有忍辱负重、周旋罗桧多年的城府坚忍,已是国之栋梁。你与他们二人,文武相得,南北守望,本是光复山河的完美棋局。而我,”他眼中锋芒一闪,“自有我的道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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