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谕捋着花白胡须,眼中带着对勤学好问之士的赞许:“苏燧问得好啊!文武之道,自古相辅。我南朝虽重文教,但北虏之忧未解,武事亦不可废。你既有心军旅,不必非得弃文习武。今秋南安州府已拟开科,此乃正途!若能以文试博得功名,或可授以掌兵粮、书记案牍之职,亦可为前方将士运筹帷幄,未必不能一展所长。”
王教谕微微叹息:“如今科场虽清流、寒门并重,然名额有限。我白鹭书院……尚有一荐举‘监生’名额可用,须经院考拔擢,若能在学内考评出众,得夫子首肯,便有机会以此身份赴考,免去州府繁琐初核。虽路途曲折,亦是一线光明。”
秋闱监生名额。苏照归心中豁然开朗。任务世界里的光阴不会暂停,但考取功名获取官方身份,是目前唯一逻辑上可行的“阳谋”之路。必须拿到书院这个监生资格。
方向既定,苏照归便以备考之名,向书院总管事申请借阅往年官方邸报及文牍资料,意在了解时务策论风格。老管事捻着胡须:“要用邸报文集?倒是在文澜阁后库有历年旧档。只是久未打理,积尘甚重……”
“无妨,能观前朝策论、典章体例,于学生大有裨益。”苏照归言辞恳切。
借着油灯的昏黄光芒,苏照归在散发着浓烈霉味的书库深处翻检着堆积如山的旧纸堆。尘埃在光束中飞舞。他刻意寻找着宣治末年至理正初年前后关于军务、武备、科举相关的卷宗册籍。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照归在一捆捆扎松散的文牍深处,发现了用细麻绳系着的三本厚册——《宣治十七年至理正元年·武举同录备察》(副本)。书页发黄,显然是朝廷存档后流向书院这类文教机构的非核心抄录,但也足够权威。
他屏住呼吸,就着摇曳的灯火,一页一页仔细翻查。指尖掠过一行行名字、籍贯、家世、所报科目、考核评语……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二甲上等,十六名……十七名……
文举册中,云九成是状元。
根据系统信息,云九成是文武举都取得了功名,武举取的是二甲十七名,精擅弓马。
但武举册中,没有“云九成”这个名字!
这和系统信息提示的“云九成文武双试”不符。
苏照归再翻一册,再看一遍。依旧无踪。连三甲都扫过,亦无此人!
苏照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果然!云九成参加武举,必然用了化名!甚至——改换了身量头面!
那蜡丸血字的“萧·死”在脑海中尖锐闪烁!苏照归飞快地将目光锁定在记录清晰、且获得优良评语(弓马甲等、步战二甲上乘)的萧姓青年才俊名单上。
指尖终于悬停:
【宣治武举二十年汴京路武学荐试】
姓名:萧九韶
籍贯:颍州府颖上县
考核科目:弓马(甲上)、步战(刚柔并济,二甲上乘)
考官总评:璞玉浑金,器宇非凡,骑射绝伦,战技精熟,然锐气过露,当磨于行伍砥砺沉潜,假以时日,必为良将!入二甲第十七名。
“萧九韶”!
血淋淋的“萧·死”!
宣治二十年……二甲十七名!
云九成——萧九韶!
第65章 □□ 其琼是解 你心思与虑事,更在……
□□其琼是解
“萧·死”。
人皮面具, 陌生的面孔,毒酒,替死, 系统里云九成经历被覆盖的白雾……
苏照归屏住呼吸——系统提示不会错,参加武举的的确是云九成, 但如果, 世上真有一个“萧九韶”呢?不是云九成的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另一个人呢?
[系统:揭开云九成身死谜团,进度70%, 云九成苏醒意愿持续增加。]
谜图在一点点拼合。
-
帝姬遇刺的风波,最终化作朝廷一道冰冷的敕令:痛斥“赤心营”弑主逆行,罪不容诛,责令主和派的镇江军一部, 全权负责“清剿余孽,以安圣心”。
消息传到白鹭书院, 恰如一块巨石投池。紧接着, 又一则噩耗突降——北朝嫌今年纳贡的岁币成色不足、分量太轻, 竟悍然陈兵江北,铁蹄叩关之声隐隐可闻。
社稷飘摇, 江南承平日久的幻象, 瞬间被这两记重锤敲得粉碎。
值此内外交困之际, 白鹭书院荐举监生的名额争夺, 也进入了最关键的策论考核。山长沈公忧思国事, 索性将这倾颓危局化作考卷上的沉重命题:
“今北虏贪婪,索求无度,岁币事涉国体;‘赤心乱党’,寇我京畿, 剿抚关乎边防。朝廷应如何措置,方能外固疆圉,内弭肘腋?”
考场肃穆,唯有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混杂着学子们或深或浅的呼吸。苏照归展开试题,笔尖方触素纸,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奔涌而来。
这具躯壳的记忆深处,那道沉眠的灵魂似感应到宿命之题。眼前的困境、可能的对策,如同千百遍演练过的棋局,通过身体的记忆,传递在苏照归书写的手中……
[系统内,“云九成”思想面板骤然点亮,金线串联起十二个大字。]
[——“外联义军,内革弊政,以战促和。”]
[苏照归讶然不已,云九成的灵魂都还未完全苏醒,竟然能先一步开出思想面板?]
竟不需苏照归过多思考,手腕已带动笔锋行云流水般落下。
“……岁币乃饮鸩止渴,暂安豺狼之吻耳。北虏之欲壑,岂金银可填满?彼今日索十万两,明日便可要索一州一郡。所谓‘赤心乱党’,若一味剿杀,只恐激起义愤,迫其为渊驱鱼,反成北虏内应……”
每一句论断,每一项举措建议——如何利用江北地形阻滞北军锋芒,如何整饬吏治开源节流以摆脱岁币泥潭——仿佛昔年反复思虑的肺腑之言。
而这些建言的下场……苏照归似感应到冥冥中的交代:状元公几番上书却被斥为狂悖激进……
此刻,云九成的意志、沉眠灵魂中对国事的痛切,正借由苏照归的手,化作力透纸背的锋芒。
然而,沉睡的灵魂并未真正苏醒。写到细微处,笔意便难免有几分滞涩,仿佛记忆深处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苏照归心中喟然一叹,当即凝聚心神,精神灌注笔端,那略显生涩之处瞬间便被更圆融的笔锋、更精到的论据悄然弥补完善。一篇切时弊、有肝胆的雄文就此一气呵成。
最终,策论榜文高悬,苏燧的名字赫然位于荐监生名录之首。不唯其见解精辟入里,更兼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非亲历者难有的切肤之痛与宏大气魄,令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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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秋闱之日来临。
三声炮响于黎明前刺破南安城的寂静,手持牒文的儒生士子们鱼贯进入戒备森严的贡院。贡院内号舍鳞次栉比,如同冰冷的蜂巢。每一间号舍皆狭小仅容一人,桌板兼作床铺,门扉紧闭便是一座孤岛。连续三场,每场三昼夜,皆在方寸之地。
云九成的思想未再复现,苏照归便以自己的学识来应考。
第一场考“五经”。苏照归按个人所长,选择了《周易》。经义题目中规中矩,但难度极大,要求阐述“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真义,并引诸象佐证。苏照归凝神静气,笔锋沉稳。阐述精微,引经据典无不恰切。文章圆融贯通,字字珠玑。
真正让所有考生意外乃至愤怒的是第二、三场的策论。
主考官宋清晦,乃当代理学巨擘,性情端方严毅。他眼见朝堂上下因北患与边将事争论不休,深感忧虑。在他固执的理念里,书生学子既不能上阵杀敌、左右庙堂决策,与其在策论里妄议国是、激扬文字撩拨火气甚至可能触怒宰执招来祸端,不如扎扎实实回归学问本真。
于是,他出的策问题竟全是清虚高远、无关痛痒的理学命题: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如何体认于躬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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