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苏小弟开口了,罗师兄那里我去打招呼!”
甚至,当苏照归在湖山堂偶遇一位隶属郭派、资历颇高的教授时,对方也欣然允诺:“小苏这课题立意深远,我们郭派这边也得有人支持嘛!我挂个名,具体内容让我下面一个博士来写,他水平不错。”
一圈下来,挂名组稿的成员名单迅速丰满,达到了五六人,个个顶着教授、研究员、博导的头衔,阵容堪称“豪华”。
人马拉齐,苏照归立刻带上课题规划、组员名单、已获批的经费证明及课题初拟大纲,前往湖山堂基金会对接的学术出版社。那出版社负责人一看:课题国字头、经费充足、成员大部分高级职称,课题本身还颇具理论深度和现实关怀。几无波折,出版合同便爽快签订。出版社方面甚至主动表示:“苏博士放心,这课题分量重,我们准备把它报到省局,申请重点扶持项目资金,年底就靠您这边出成果了!”
合同签订,压力也随之而来。出版社要求三个月后交齐稿件初样,最迟五个月完成出版,否则将错过今年的“省局”申报窗口。
“三个月……时间挺紧。”苏照归微微蹙眉。
“紧?再不抓紧今年省里的名额就没了!”一位王派骨干张姓师兄大咧咧地拍着他肩膀,“老弟放心,写稿子这种事,对我们都不算事儿。保证按时给你弄出来!”
然而,信心与现实的裂缝很快显露。
稿件陆陆续续开始提交。第一批交来的几位师兄(包括那张姓王门骨干)的稿子,苏照归满怀期待地打开,眉头却越皱越紧。横看,竖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质量足以让任何真正关心学问的人“不忍卒读”。
文字粗糙拼凑,观点陈腐老套。核心论点浅尝辄止,毫无深入分析与新意。苏照归细看之下,竟发现其中好些内容连上下文都接不上——分明是将某些旧文或他人著作删删改改、东拼西凑而来。与课题要求对文曲星思想的深层挖掘、现代化阐释毫无关系,纯粹是敷衍了事的行活!一个“抄”字都说得客气了。
苏照归立刻联系还没交稿的吕海和李峰,侧面问进度和对这课题的准备程度。吕海回复:“苏博士放心,这太重要了。我正在反复打磨提纲,梳理资料点,做了详细的写作进度规划表,每天写多少字,查多少资料都定死了。三个月确实……非常非常紧张,但我是真想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李峰也发来一份极其扎实的资料整理索引和一个按周分解的写作计划。这才是做研究的模样。
苏照归又忧心忡忡地拨通几位王门师兄的电话。
“张师兄那边的稿子……您看了吗?”
对方打着哈哈:“哎呀苏博士,老张他忙啊!底下好几个研究生帮着弄呢,方向把控在他那里,质量肯定不会差,您放心!”
追问细节,竟发现真相更堪忧:
张师兄自己当甩手掌柜,把任务转包,他找到自己带的一个博士:“小杨啊,你把这部分内容落实一下。”
博士小杨一听这题目——研究刘霜洲在谶纬迷思背后的经学变革思想?头皮发麻,导师派的活不能不干,但没时间从头研究。于是他转头找来自己手下最得力的研三学生:“小王啊,你对这个有点兴趣吧?这部分的初稿交给你了。”
研三小王压力如山,眼看毕业在即,手上自己毕业论文都火烧眉毛,哪有精力认真弄这个?
最终,一个与课题毫无关系、在网上接单赚外快的本科生小赵——以一篇拼凑度高达90%的水文敷衍了事。
而张师兄拿到这不知拐了几道弯的破稿子后,非但不觉羞赧,反而拿着稿子对苏照归大吐苦水:“苏老弟啊,你看看!唉,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学生,别说做学问的精神了,连个像样的材料都不会整。水平实在太差了啊!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苏照归听闻,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华丽却空洞腐朽的学术外包作坊。
更让他揪心的是:整个课题组,真正在认真做学问的,只有吕海、李峰和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讲师。剩下的几位“大佬”,“成果”全是这般不忍卒目的水货。如果此刻把这些水货尽数清出课题组呢?仅凭吕海、李峰等几个讲师的名头……
苏照归瞬间冷静下来——不行。出版社那个合同明确写着,是基于这个“成员大都是教授博导级”的豪华阵容才签下的。出版社还指着拿这个名单去争取省局支持的钱款。而省局的评审专家在评估项目分量时,看得就是这些“泰斗”“长江学者”“教授博导”的名头。少了他们,出版社合同随时可能作废。
头痛欲裂,仿佛又回到了各个小世界奔波中面对各方势力倾轧的困局。系统面板上,“返本开新”任务的进度条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焦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停滞不动。
“死马……当活马医吧。”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锐利起来。他还有一张牌——《儒脉》杂志社那位张社长。
他亲自带着吕海他们那份详尽的提纲和最核心的几页论述,再次拜访张社长。
“张社长,”苏照归笑容谦和,开门见山,“我手头这个课题成果初成,有几篇核心文章写得很扎实,分量很足,希望有机会在贵刊发表,也算是预热和成果展示。”
张社长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看到署名的几位核心作者(虽有名师挂名,但执行人是吕、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看到“国社科”项目和基金会的招牌,语气温和不少:“苏博士牵头的研究课题啊?闾子秋、刘霜洲、徐仁这几位?选题确实有价值。贵研究会和我们合作关系一向良好……可以考虑……”
苏照归立刻抛出真正的诉求:
“张社长高见。不过我有两点特殊请求:一是希望能走真正的‘双盲审’通道,不必顾及作者名头——该批评批评,该要求修改就严厉要求修改。您也知道,为了课题结项和出版精品,我们内部需要让一些老师看到更犀利、更专业的意见反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二是,特别希望审稿专家能对这些稿子……”他指了指几份明显拼凑敷衍的二稿三稿,“能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地点评批评,最好把意见写得非常犀利,让参与的老师都认真起来,拜托了。审稿费不用担心,不用社里破费,都走我这边的课题经费,但一定要认真提意见,”
苏照归这样说的时候,也在系统里拨弄“文王琴”,催发对方的善念。
张社长微微一怔。这年头,核心期刊发稿竞争如此激烈,作者求着放水、托关系的比比皆是,如此主动要求挨骂、主动请求同行尖锐批评以求进步的,倒是少见。
随即,一种久违的、推动学术进步的纯粹感被悄然唤醒。左右这事对他有利无弊。一丝笑意爬上他圆滑的脸庞:“苏博士……这要求倒是新鲜。你这为了出精品……用心良苦啊。成,这忙我帮了,保证给你送过去接受最严格的评审。意见绝对够犀利、够到位!我们《儒脉》,为的就是推动学术嘛。”他仿佛在这个要求中,找回了一点办刊的初心,对眼前这个气质清冽的苏博士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同时,苏照归开始隔三差五地“组局”。借研究会项目会议、课题进展讨论、小型沙龙等各种由头,把那几位“糊弄大教授”及其学生请出来喝茶、吃饭。地点通常选在溪源河滩附近或湖山堂雅致的茶室、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席间气氛融洽,聊时事风物、古籍趣闻,苏照归一开始绝口不提论文的事,表现得毫无压力。
然而,当话题自然流转,众人心防渐松、微醺之际,文王琴便被悄然取出。琴音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化作细细流泉,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音波不再仅是触动善念,而像拥有奇妙的渗透力,悄然流入心中,轻柔地拂过尘埃,唤醒沉眠已久的、关于治学初心与学术尊严的悸动,以及……一丝潜藏于学者良心底层的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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