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兄,真是……太利索了!”邹雪汝拄拐旁观,看着被苏照归调度得井井有条的驿站,脸上满是止不住的赞叹,不住点头。
从午正忙到日头偏西,水都未来得及喝上几口,驿门外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使者前导将至!”驿站斥候飞马而入。
顷刻间,几名锦衣佩刀的骑士已至驿门外。当先一骑身着太监宦服,面色倨傲,马鞭一扬:“本公公奉上差之命先行清理,地方预备好了?”他一扫驿舍,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语气刻薄:“驿站狭小破旧也罢了,这屋里的陈设,简直……哼!还有这些笨手笨脚的驿卒,是刚放下锄头么?如何够格侍奉上差?!”
那老太监又接连挑了数处刺:茶水不够极品,地面不够光鉴,炭火不够银丝霜炭,屏风样式老旧过时……言辞刻薄刁难,摆明了要找麻烦。
邹雪汝腿脚不便,应对稍慢,已显出疲态。
苏照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他既不卑躬屈膝,也无半分急躁,腰背挺直如松朗声道:“大人息怒。驿站虽小,然尽己所能不敢懈怠。偏远之地,条件所限。所用陈设床褥皆已用沸汤薰蒸洗净,地面亦铺陈细沙压实;屏风虽样式朴实,然乃此地楠木所制,纹理古朴厚实,反衬贵人身份尊贵贵。”
苏照归话锋一转:“至于茶水,驿中有去岁雪水封藏窖中,待上差一到,便可为大人现煮新茗醒神;银霜炭虽短缺,然此为本地深山老桦木,劈成寸方,燃之烟少火亮,更添松风清气,别有一番野趣。下役等皆是遵纪守法、勤勉持家的良善百姓子弟进驿听差,规矩自然比不得京中精熟,然贵在恭谨朴实,不敢有半点怠慢之心。不足之处,皆小人之过,请大人责罚便是。”
苏照归在言灵加持之下的言辞清晰,点明自身已竭力而为;提及当地特色(楠木屏风、雪水煮茶、桦木炭火)不仅化解了对方“穷酸”的贬低,反将其说成是迎合风雅的“野趣”;更巧妙将驿卒的“笨拙”转化为朴实可靠,最后干脆利落将责任揽在自己一个“师爷”身上,给足了对方面子。
几句话条理分明,又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老太监一时间竟寻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发作,只冷哼一声:“哼,倒是伶牙俐齿!我等是来挑刺的么?是怕尔等失仪得罪了大人才提点!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大人唤我苏燧便是。”苏照归垂首。
“苏燧?好!好好张罗着!一会儿上差到了,若有半点不妥,仔细你的皮!”那小旗目光又扫了一圈驿站,见确实整洁有序,人也调教得恭敬了,便不再多言,丢下几句叮嘱就带人继续往前探路去了。
如此一番紧赶慢忙,终于在次日正午使者大队抵达前将所有琐碎事务安排停当。驿站虽依旧简陋,但窗明几亮,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驿门外的小校场上也被打扫干净,扯了一条红绸布横挂在简易的竹竿上,地上象征意义地洒了点清水压尘。驿丞、驿卒、几个临时从附近军屯点征召来充作仪仗的精壮汉子,加上苏照归,便算是全部迎候阵容。
锣响三声,皂旗摇动。一行簇新的车马仪仗驶来。队伍中心一乘华贵的青呢围车停下。驿丞领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苏照归等其余人等,则无声地在驿门两侧整齐跪倒,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车门启处,一皂靴踏落地面。随后,一个身着曳撒锦衣、腰束鸾带、头戴乌纱镶东珠顶帽、面容冷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形颀长,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锐利与睥睨。
正是锦衣卫使,章君游。
苏照归的脸贴着冰凉地面,心头无声翻腾:又是他!
虽然从邹雪汝提及“章大人”时已有隐隐的预感,但证实时,一种近乎习惯性的无奈和轻微的恼怒还是涌了上来。他熟练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追溯了章濯成为南宫濯的崖下绝境黑暗遭遇后,苏照归对“章君游”这个存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仇恨。他理解那扭曲力量腐蚀下的悲剧源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释然是另一回事。无论暴君有着怎样催人泪下的悲惨过往,落在苏照归身上的断指之痛、灌哑之苦、五年囚禁的黑暗岁月,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伤害,绝不可能一笔勾销。他更心疼被卷入这场孽缘的自己。
腹诽完毕,苏照归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在章君游目光扫来之前,强制自己进入更超脱的视角——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超越情绪、以绝对理智去应对和分析的“问题化身”。面对时,他必须心如明镜。
邹雪汝上前作揖迎接:“青原驿站,驿丞官邹雪汝,恭迎章大人。”
章君游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便要随引领入内。然而,就在他步履移动的刹那,像冥冥中被一缕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拉扯,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被宿命的磁石吸引,竟越过伏跪的人群,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身着普通青衫、身形微躬的身影。
“你——”章君游的声音不带情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苏照归心脏无可抑制地猛跳半拍。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古井无波。
他依言,平静地缓缓抬起头。
清隽俊秀的面容,略带沉郁的苍白,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漠的眼神,毫无畏惧地迎上章君游俯视的冷冽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章君游整个人竟猛地僵在了原地,他那双总是含着傲慢或冰冷计算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失神。眼前的这张俊美无双的面庞,陌生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那目光深处的东西……却无端地让他的魂魄深处涌起一阵强烈得近乎心悸的悸动。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隔阂,瞬间击中了他。
这一瞬的失神,在静候的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漫长。随即章君游才像被烫到一般,强行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移开视线,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探寻:
“你是何人?一直……便在此处的吗?”
这问话方式透着怪异,不像是寻常问底细,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感”的存在与否。旁边的邹雪汝不明所以,只当这位使者也和自己最初一样,察觉到苏照归姿容气度不凡而生出兴趣,连忙代为回答:
“回禀大人,这位是苏燧,暂在驿中相助些事。”
章君游没有再看邹雪汝,目光依然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重复道:“我问你话。”
苏照归声音平稳答道:“苏燧。正如邹大人所言,暂为驿中协助处理杂务,尚未有官身。”
章君游凝视着他,那股莫名的感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目光的胶着,在心底勾起强烈的探寻、甚至隐隐想将其彻底禁锢、挖掘清楚所有秘密的欲望。他最后冷冷道:“罢了,进驿安顿。茶……都预备下了?就你,来奉茶。”
“是,大人这边请。”邹雪汝一边眼神示意苏照归。
驿站简陋的茶室很快升起了炭火,烘得室内干燥温暖,驱散了初春的湿寒。一盏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起。
苏照归端着一应茶具,沉默而利落地为章君游和邹雪汝奉茶、添水。
章君游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小几边缘,目光却如影随形般扫过苏照归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苏照归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邹驿丞,”喝了两口热茶,章君游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话中的寒气却令室内的温度陡降,“我奉皇命巡察地方。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邹雪汝心中一凛:“大人请明示。”
章君游冷笑一声:“‘王学’早成学禁,天下皆知。青原山上,那乌泱泱的学子,沿驿道而下,如过江之鲫!看方向,都是在你治下青原驿出来的!邹驿丞还要我明示?这是把我章君游当傻子糊弄?还是邹大人自己成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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