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紧闭的房门与窗棂,她心中充满了悲愤与不解,既让她习得了经世之道,见识了天地广阔,又怎能狠心将她困于牢笼之中。最终对着空寂的房间,她说,这个世道不公平。】
不少大臣听闻此节,皆暗暗点头。公平?纲常伦理便是最大的公平!对于此等不安于室的女子,正该由一家之主施以雷霆手段,强行拨乱反正,这才是维护纲常、保全家族的堂堂正道。
黎昭将这般反应尽收眼底,他能够理解梅祭酒作为父亲,其行为背后隐藏的对家族命运的恐惧与无奈,但如此粗暴地扼杀一个灵魂的渴望与才华,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不公?
至于这些官员,他们永远不会去考虑,也不愿去考虑梅枫年胸中怀有何等的抱负与才学,在他们固化的认知里,这仅仅是必须被彻底驯服和抹杀的不安分而已。
他们制定规则,驯化思想,将权力与话语权牢牢禁锢在特定的群体手中,本能地抗拒任何规则之外的闯入者,这是好友的悲剧,也一个时代的悲剧。
梅府之中,如今的梅枫年漠然地听着天幕将自己昔日的挣扎与父亲的阻拦公之于众,心头竟奇异般地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当年何尝不是遵循父亲的期望,刻苦攻读,力求在学问上不输诸位兄长?她深知自己与众不同,却直至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一道名为男女的鸿沟,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与展现的才华,彻底否定,碾作尘埃。
【她愤怒,她不甘,那被十几年精心教养培育出的才智与傲骨,岂是这般容易就能被折断的?她数次策划出逃,奔赴那梦寐以求的考场,却每一次都被府中严防死守的护卫抓回,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想,她的父亲甚至命人强行带她至贡院之外,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学子井然有序地步入考场。
同时让她亲耳听闻她辛苦取得的考试资格被作废,她参加科举的所有痕迹,都被无情地、彻底地抹除,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不再争吵,不再抗争,只是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曾经闪烁着聪慧与不羁光芒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一片漠然。
但这不是熄灭,而是烈火被强行压抑后的余烬,因为她的内心并未真正屈服。为了不被彻底的社会性死亡,她开始蛰伏,假做安顺。将那份被现实强行扭曲、无处安放的抱负,化作了一种离经叛道的放纵。
她开始流连于京城纨绔子弟的各式聚会,与他们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将自己精心伪装成一个不学无术、只知沉溺享乐的浪荡子。
她开始在画纸上肆意涂抹着无人能解、充满了讥讽与颓废意味的惊世之作,在宴席间高谈阔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嘲弄着这个将她决绝拒之门外的世道,也麻痹着自己那颗仍在隐秘角落隐隐作痛的心。
而这也正是未来圣祖初遇梅枫年时,她所展现出的形象。当然,此时的圣祖陛下,在外人眼中也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于是,两个纨绔就这样相遇了。
据说,圣祖第一次见梅枫年就表示:我很欣赏你的性格,你的画作也惊为天人。哈哈,也不知道被圣祖夸惊为天人的画作是什么样子的。很可惜,梅探花的画一幅也没有流传出来。
当然,此时的梅枫年自己也未曾料到在她处于人生最为颓唐放纵、被几乎所有正经人视为怪胎异类之际,竟会有人,尤其此人还是以纨绔闻名的皇子能如此读懂自己。
于是,两人很快便互相引为知己,时常结伴同游。以至于史官提笔记载:“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
未来的圣祖,黎昭本人:这又是谁在造谣!梅枫年的画,那二货抽象派的画,除了她自己,还有那只经常挠她的猫,这世上还有第三个生物能看懂的吗?哪里来得惊为天人?还有她的性格,只能说全靠才华撑着。
另外,有没有一种可能,黎昭对着天幕无力地吐槽,他玩乐的时候,身旁围着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乌泱泱的一大群,怎么到了史官笔下,就说得好像他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梅枫年似的?这记录也太不严谨了。
这强烈的反差让黎昭哭笑不得。青史寥寥几笔,便将他鸡飞狗跳、群魔乱舞的纨绔生涯,勾勒成了一幅圣祖与知己梅郎策马同游的写意画卷。
【后来圣祖参与夺嫡,梅枫年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圣祖阵营。因此需要澄清,她并非高祖时期的探花,而是圣祖登基之后,亲自主持的第一届科考中所取的探花,是圣祖朝的第一位探花。
至于她最终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参加科考并荣登探花之位的,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黑幕”。】
“黑幕?什么黑幕?难道当年那个曾毅然揭发科举舞弊案的圣祖,如今自己也要为人开后门了不成?”
“哼,果然天下权贵皆是一丘之貉,皇子殿下又岂能例外?”
“我早便说过,女子怎可能单凭真才实学考上进士?如今看来,果然是另有隐情……”
“你们说,圣祖陛下该不会是为了博取红颜欢心,才将这探花之位当作礼物相赠吧?”
“若果真存了此心,又何必大费周章考什么探花?直接纳入宫中册为妃嫔,岂不更加省事?”
京城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瞬间四起,沸沸扬扬。而这等揣测与质疑,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同样如暗流般在众臣之间悄然蔓延。
【此处所言的黑幕,可不是大家想象的那般作弊。真实情况是,圣祖登基之后,确曾向梅枫年抛出过橄榄枝,想要直接征召她入朝为官。谁知梅枫年一口回绝,俯身叩首,请圣祖赐予她一个堂堂正正参加科举的机会。
圣祖当时很是不解,问道:“梅家忠良,并无过错,何来赐予一说?”
梅枫年并未多言,只请圣祖稍候片刻。待她再次现身于殿前时,已褪去男装,恢复了一身清雅的女儿装扮。
至此,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圣祖瞬间便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与其中难以言说的艰辛。
梅枫年再度郑重叩首恳求。这一次,圣祖在沉吟之后,喜闻乐见的答应了,但附加了一个明确的条件:
“朕意欲革新科举,兴办学宫,此事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须循序渐进。故而,你此番参考,仍只能沿用梅家幺子的身份。至于搜检一环,朕会特遣心腹女官负责,以确保万无一失。”】
后来,梅探花在其私人传记中如此写道:彼时之境,这已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终于能够给那个曾经在深闺中绝望挣扎的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我虽也曾深深奢望,能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地步入那座神圣的贡院,但我更深知,革新之路道阻且长,总要有人去成为那第一个破冰前行之人。】
朝堂之上,黎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跪在地的梅祭酒,又望向龙椅上神色莫测的父皇。
“原来如此,未来的我倒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看向虚空中的天幕,不再是之前的吐槽,而是带上了一丝郑重与对小伙伴的期待。
梅府之内,梅枫年原本漠然的眼神开始波动,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来……路并未断绝?”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绝处逢生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喉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被囚禁时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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