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礼部。
又是礼部。
黎昭咬牙切齿地搁下笔, 在批注里写下八个字:奏疏冗长, 下不为例。写完犹不解气, 又补了一句:明日开始,礼部全员参加精简奏折培训,学不会者, 加值。
来, 互相折磨吧。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 没完没了, 像极了那些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的奏折。黎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烈, 热浪蒸腾,整个京城都像被扣在蒸笼里。
而他, 堂堂瑞王殿下, 此刻正独自坐在这蒸笼里,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一想到他老爹带着一大家子去避暑了, 就把他留下来处理政事, 黎昭就更伤心了。
更更伤心的是, 母妃还不帮他说话!
自从开始放权后,他老爹越来越过分了。去年还能跟着去行宫住半个月,今年倒好,直接一句“你该独当一面了”,就留他在京城干活。
黎昭忿忿地翻开下一本奏折, 是户部的,还好,只有一页。他提笔批了个“阅”,搁到一边。幸好还有明臻陪他。
不过,这会儿明臻还在吏部当值。说是这几日要赶在休沐前把一批考功文书整理出来,估摸着得忙到酉时。
黎昭看了眼漏刻,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又翻了几个奏折,批完最后一份时,总算把面前这摞见底了。黎昭放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视线不期然瞥见了博物架上的那个绢人娃娃。
明臻的。
是的,最终还是明臻的娃娃在他这里,而他的那个在明臻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反正有一日他整理博物架,就发现两个娃娃换了位置。
黎昭起身走过去,将那个小明臻拿了下来。
还是那么栩栩如生。眉眼是明臻的眉眼,神情是明臻的神情,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极了他——永远温和,永远从容,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以前这绢人有这么……有光泽吗?
黎昭把娃娃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端详。绢面确实莹润了许多,像是在日光下养出了淡淡的光晕。
摸上去也不似往常那般涩手,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似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常拿起来看,但也不至于……
算了,大概是错觉。
把小明臻放到自己的桌案上,继续和奏折斗智斗勇。
待彻底批完,黎昭又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小人偶的头,低声道:“怎么还不回来?这个点都下值了。”
“嗯?落灰尘了?”黎昭想起最近太忙了,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除尘了。
与此同时,吏部值房里,明臻的笔尖忽然一顿。
“明大人?”一旁的文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哪里出错了吗?”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蹙起眉,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按在了额角。
有什么东西,方才好像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真实的触碰。更像是有什么在他意识里点了一下。
很轻,很短,转瞬即逝。
“无事。”明臻放下手,面色如常,声音也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文书放这里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送文书的小吏赶忙收拾东西退下,走到门口时,心里还在纳闷:奇怪,明大人待人向来如沐春风的,刚才那一下怎么忽然让人觉得有点……压力呢?
待门合上,明臻放下笔,再次抚上额头,眉心拧起。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手指点了他一下。而那一瞬间,他似乎还听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但那个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是黎昭。
明臻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情形。他正在见几个地方来的官员,忽然觉得耳后一阵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当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跳。
出现过几次后,他让太医把了脉,无事。他亦上了大觉寺,也只说是个人缘法,不是坏事。
后来,他留心观察过。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总是在黎昭把玩那个绢人的时候出现。
只有黎昭拿起那个娃娃时,他才会感知到什么。只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的......清晰明了,还能听到声音。
明臻闭了闭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风源。”
“在。”
“去王府。”
风源愣了一下:“现在?公子,您还有两叠文书没批完……”
“明日再批。”明臻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风源连忙跟上。
马车上,明臻靠坐着,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轻微摇晃。明臻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静,他微微凝神,试图捕捉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应。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回更清晰些——像是有刷子一类的东西,从他眉眼间轻轻扫过。刷毛极细极软,拂过时酥酥痒痒的,不难受,反而有些舒适。
那刷子从眉眼,缓缓移至耳后。
明臻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刷子到了后颈。
他脊背一僵。
只有阿昭会这么细致地、一寸一寸地给他清理那个绢人。也只有他,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眉眼开始,一气呵成地带到耳后、后颈,然后是鼻梁、嘴唇、脸颊……
明臻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能感觉到那刷子在他面颊上轻轻扫过,在唇角处顿了一顿,像是在细细描摹那里的轮廓。然后是下颌,衣领,最后是手。
那刷子在指尖处流连得格外久。
黎昭喜欢他的手,他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说过,“你手真好看,执笔好看,抚琴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明臻喉间一滚。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嘀咕,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就在身侧——“唉,可惜,小气的明臻。”
明臻睁开眼。
马车正好在瑞王府门前停下。风源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公子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公子?”
明臻没有回答,径直下了马车,朝府内走去。
风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噤。
奇怪,明明是夏天。
黎昭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绢人做清理。
那刷子在他手里用得出神入化,从眉眼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再从后颈回到面颊,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
“眉毛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啧,做这绢人的师傅手艺真不错,回头得再请他做一个。不对,明臻不让,小气。”
他翻过绢人的手,开始细细清理每一根手指。
“手指也像。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执笔的时候最好看,上次他批文书的时候,那个角度,啧……”
黎昭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个画面实在太值得被永久保留。可惜明臻不许他画下来,说什么“画这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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