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暗卫自阴影中迎上,“可有所获?”
“走。”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明府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风源守在书房门口,见明臻归来,连忙迎上,“公子,水已备好。”
“不急。”明臻走到书案前,将怀中的信取出,一封封摊开在烛光下。
墨迹、印鉴、日期、署名。
每一项,都足够将袁崇德钉死在叛国罪的铁柱上。也足够将那些与袁家同气连枝、共分利权的世家,一同拖入深渊。
他执笔蘸墨,铺开素笺,却迟迟未曾落下。
该先写给黎昭。
淮州网成,京城已获袁氏通敌铁证,两案并线,可互为犄角。
袁家走私的火药原料,极可能正是经淮州王、陈两家的商路运出。三姓联姻,利益勾连,早非一日之寒。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陛下降旨。
第84章 继续南行
船队离了淮州, 溯江而下,往东南边关而行。
江面渐宽,两岸青山如屏, 偶有猿啼掠过,更显得这旅途寂寥。与来时不同, 随行的几位公子, 已没有人再有闲情倚窗谈笑。
驿馆血案的消息瞒不住, 如今他们又被限制了自由,不敢再有一丝张扬。
黎昭乐得清静。他臂上的伤换了三次药,已结了薄痂, 只是偶尔牵动时仍有隐痛。
“殿下!殿下——”富贵小步快跑进来, 嗓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喜色, “明公子来信了!”
黎昭正对着舆图出神, 闻言嘴角不自觉扬起。窗外猿啼入耳,竟也清亮了几分。
“快, 拿来看看。”
富贵双手递上信笺,笑眯眯道:“奴才看殿下这两日眉心总拧着, 就知道您等着呢。一收到这信, 奴才就脚不沾地给您送来了。”
“富贵大总管,”黎昭接过信, 扫他一眼, “你今日话格外多。”
“那是替您高兴。”
黎昭不再理他, 拆开封口,几片风干的花叶簌簌落下,“阿昭,见字如晤。江南花草好,京城近日亦有无限风光, 欠一人共赏。”
黎昭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富贵凑过来半寸,伸长脖子想瞧又不敢真瞧,只嘴里念叨:“哎哟,奴才这心里呀,暖洋洋的——”
黎昭“唰”地一下把信纸往里一收,瞪大眼睛:“你暖什么?”
“这是看您高兴,替您暖的。”富贵道。
“可别,我不需要。”黎昭笑道,“你磕CP磕到我头上了。”
“这就是天幕说的磕CP?”富贵脸上笑开了花,“那奴才可要长长久久地磕下去,磕它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半掩的信笺,轻轻笑了一声,“算了,这话本殿下喜欢。这次就不计较你了。”
富贵嘿嘿一笑,识趣地退后几步,弯着眉眼立在门边,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黎昭垂眸重读那封信。明臻说自己已行动自如、伤口无碍。他知道这话里多半掺了安慰的水分。那伤,他亲眼见过,岂是几日就能好透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高兴。就是高兴。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目光扫过桌案,那里还搁着另一封,封口处押着暗红色的火漆,是密报的规制。
黎昭拆开,才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砰”的一声,他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哼!通敌卖国,这袁家胆子真是不小!”
富贵正美滋滋,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险些咬到舌头:“怎、怎么了殿下?您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看看。”黎昭将信纸往他那边一推,眉宇间笑意褪尽。
富贵凑上前,只扫了几行,“这、这……殿下,要不要立刻把袁家那几个拿下?这会儿还在咱们船上,跑不了!”
黎昭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摇了摇头。
“不急。”
富贵一愣。
“现在在这江面上,他们还在掌控之中。”黎昭望向舱窗外沉沉暮色,分家做的事,主家逃不脱。这三家沆瀣一气,你以为他们彼此手里干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袁家是钉死了,但陈家和王家还只是分家暴露了。不若让他们狗咬狗,看谁能咬出更多东西来。他们不是一直嚷着要见我,那就见见吧。”
富贵眨眨眼,慢慢回过味来,咧嘴一笑:“是。”
————
舱门被推开。
王七和陈二依次而入,眼下青黑,早没了在京城时的风流倜傥。他们身后,袁三虽然面色不佳,这次的事主要涉及王家和陈家,他还算镇定。谢大公子落在最后,知道自家的情况,破罐子破摔,没什么担忧的样子。
黎昭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袁三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字正腔圆:“殿下。草民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说。”黎昭言简意赅。
“殿下在淮州大开杀戒,王、陈两家血流成河。”袁三抬眸直视,声音朗朗,“草民斗胆问一句——凭什么?”
黎昭挑了挑眉,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觉得自家侥幸逃脱了?
袁三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心虚”,气势更盛:“私盐?漕粮截留?商税加征?殿下,这东南几州,哪一家没有沾过这些?王、陈两分家或许确有不当之处,可殿下拿着陛下金牌,动用驻军,一夜之间抄家,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铿锵,仿佛自己是为好友伸冤的正义之师,“这究竟是王法,还是殿下一人之法?”
舱内一时静默。
王七扯了扯袁三的衣袖,被他不着痕迹地甩开。谢大公子倚在门边,目光在黎昭与袁三之间来回一转,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袁三,像在看一个说错台词的戏子。
袁三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方才那股义正词严的气势像是被戳了个洞,丝丝缕地往外漏。他试图用音量稳住阵脚:“殿下为何不语?莫非——”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
“说完了?”黎昭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袁三一噎。
黎昭没有看他,目光移向桌上那叠摊开的纸页,随手抽出一张,轻轻往前一推。
纸页飘落在袁三脚边。
“看看。”
袁三低头,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抄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家近三年来的盐路分润、漕粮截留数额,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京中三七分。
王七原本缩在袁三身后,此刻也凑过来看,才看清几行,腿就软了:“这、这不是我堂叔的笔——”
“你堂叔已经全招了。”黎昭打断他,“他说这些账,京中每年派人来收一次红利,会是谁呢?”
王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他那张圆润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可能,是污蔑。”
黎昭没有再看他,又从案上抽出第二张纸,推向陈二。
“你的。”
陈二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他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不敢看?”黎昭轻笑一声,“那本王替你念,‘淮州陈家别院地窖,起获硫磺、硝石二百斤,已制成烟花料形态,拟分三批运往沧州转交……’转交给谁,这后面是个代号,要不你替本王解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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