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血丝,厄诺狩斯撑在弥京上方,大口喘着气。
他的嘴被弥京咬得血肉模糊,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
弥京躺在那里,喘着粗气,盯着身上这个疯子。
他的嘴角也沾着血,好战因子发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弥京的满腔怒火,实在是烧得心口太疼了,他眼里燃烧着的是战意。
怎能为人阶下囚,此仇不报非君子。
“砰!”
一瞬间,弥京拳头砸过去,被挡住,再砸,再被挡住,肘击被架开,膝撞被卸掉力道。
你来我往,纯粹是肉搏。
可打了这么多拳,弥京一下都没打到,全都被厄诺狩斯防住了。
而厄诺狩斯很少攻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防守,像是在陪弥京发泄情绪,结果反倒让弥京更气了。
丫的,要不是因为这个狗屁捆仙绳,他何至于让厄诺狩斯让着他!
见鬼的!
打着打着,弥京发现一件事,厄诺狩斯好像一直在护着腹部。
每次弥京的拳脚往那个方向去的时候,厄诺狩斯就会格外小心地避开,或者用手臂挡开,绝不让弥京碰到那里。
弥京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
“打不起就不要打!这么瞻前顾后就不要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他一拳砸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他抬起眸,握住弥京的手腕,然后他腰身一拧,两个人的地位瞬间翻转——
“呃!”
弥京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自己已经被骑在了床上。
厄诺狩斯骑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弥京。
北部之王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此刻正沉沉地压在弥京身上,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那条尾巴也痴缠地缠上来。
弥京动弹不得。
他瞪着身上这个疯子,可是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弥京看见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悲伤。
就像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悲伤,从厄诺狩斯那双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要是不把你锁起来,你就要跑了,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离开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弥京,你会回头吗?你应该一次都不会回头吧?”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听到答案,可他又不得不问,于是只能反复撕开伤口,反复受伤。
听到这个问题,弥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哼:
“是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回头。”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厄诺狩斯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在弥京的预料里面,厄诺狩斯应该是一个暴君,只要不合对方一点心意就会发火,就会动手,可厄诺狩斯没有发火,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会后悔在雪山那个时候救了我?”
弥京直接说:“我不是后悔在雪山的时候救了你,我是后悔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相遇,才扯出后面这么多孽缘是非。”
他现在终于懂了师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去莫回头,路不回头,只怕人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于是现在就只剩悔之晚矣。
厄诺狩斯骑在弥京身上,一字一句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动了心,惩罚自己先爱上,惩罚自己明知道会被这样对待,还是不肯放手。
当真是宛若凌迟。
单恋的心就是如此的可悲。
只能不断地忍受着疼痛和化作利刃的话语,没有半点的盔甲,因为爱已经把它给扒光了。
那些曾经坚硬的外壳和用来保护自己的刺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颗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心,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弥京面前,任他刺,任他剜,任他一遍一遍地割伤。
可这颗心还是不肯死。
还在跳,还在爱,还在奢望那些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能得到的也只有痛的伤害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在见到你之前我就会逃走,我连见都不会见你。”
弥京话音落下。
寝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急一缓。
厄诺狩斯有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弥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弥京以为厄诺狩斯会扑上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反正他们要么就是吵架,吵到一半就开始动手。
可这一次,厄诺狩斯只是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弥京的颈窝里,把额头抵在弥京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又痒又麻。
弥京僵住了,很想推开他,可厄诺狩斯就那么一动不动,那条缠在他腿上的尾巴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不缩回去。
然后弥京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颈侧。
很烫。
弥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发现厄诺狩斯哭了的时候,他几乎是懵的,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泪水。
是厄诺狩斯的泪水。
一瞬间,弥京愕然无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愤怒,什么恼怒,什么被背叛的恨意,好像就这么被那几滴温热的液体给浇灭了。
太不可思议了。
厄诺狩斯居然会流泪?
那个宁愿流血也不流泪的家伙居然会流泪?像一座山在面前崩塌,却崩塌得悄无声息。
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强者流露出软弱的时候,就是猛兽卸下了利爪,露出最脆弱的腹部一样,于是无论是谁,再怎么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弥京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你干嘛?”
他本想说得凶一点,狠一点,可话一出口,那声音却一点都不凶狠。
厄诺狩斯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肚子不舒服。”
宛如一个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大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往那里塞。
闭了闭眼睛,弥京这时候真的非常生气,但是他不是气对方,他是气自己。
对方的眼泪就像一颗种子,这样滴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正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些坚硬的壳,露出里面他从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可很快,那一点感觉就被无边无际的心累取代了,跟这个家伙纠缠了太久太久,久到弥京都有点茫然。
愤怒、厌恶、想要挣脱的冲动,全都被这心累压得沉甸甸的,坠得弥京喘不过气来。
“你肚子不舒服就去找医官,你找我有什么用。”
弥京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闻言,厄诺狩斯不说话,像一只黑色的大狗,明明那么高大,那么强悍,此刻却缩成一团,把脑袋往主人怀里拱,怎么推都推不开。
雌虫在孕期的时候,从身到心都很渴望雄虫的安抚,更何况现在是厄诺狩斯刚刚怀孕的时候,虫蛋还在成型,最需要雄虫的信息素滋养。
这种时候,哪怕强悍如厄诺狩斯,也会变得脆弱。
这就是孕期的影响,这是自然的规律,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可弥京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个混蛋又黏上来了,又用那种让他心烦的方式贴着他,又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起来。
他不想理他,不想再被这种感觉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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