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瑟斯很会说话,三两下就把尼尔哄好了,又让对方给自己按腰按腿。
尼尔也只能照做。
被这个傻子雄虫的手掌按压着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令人松懈的舒适感。
按着按着, 缪瑟斯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 时间倒流,褪去了黄金船的浮华与靡靡之音, 回到了北方凛冽而清澈的空气里。
他是北部海塞家族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片雪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美貌, 与北方部落的粗犷豪放截然相反的精致, 是冰雪女神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缪瑟斯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好用。
族中的长辈无论多么严厉,只要他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望过去, 再软声说几句讨巧的话,多大的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他聪慧, 敏捷, 骨子里带着被宠爱的骄纵, 那时的他是肆意张扬的, 像一匹尚未套上缰绳的雪原马驹, 自由不羁,身上都是极其热烈的的生命力。
那个时候, 缪瑟斯最爱穿着厚厚的银狐皮大衣, 背着自己那把心爱的硬弓, 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却只觉得痛快。
他追猎雪狐,与狼群周旋,甚至在厚厚的积雪里毫无形象地打滚,放声大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北地的阳光明亮,照在他年轻恣意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很亮很亮。
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北部出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狩猎者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缪瑟斯渐渐不再满足于家族领地内熟悉的雪原。
他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听游吟诗者讲述东部密林的诡谲,南部平原的丰饶。
终于,在成年之后,他告别了族虫,踏上了游历的旅程。
他穿越边境,来到了东部与北部交界的灰色地带,一片覆盖着残雪的针叶林。
这里陌生或许也危险,但是缪瑟斯无所畏惧,甚至感到兴奋。
他的目标是传闻中出没于此的一头雪虎,追踪很顺利,缪瑟斯几乎要得手了。
雪虎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他屏息凝神,拉满了弓弦……雪虎却被另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接射死了。
梦魇就在这时骤然降临。
缪瑟斯看见一双眼睛,属于一个中年雄虫,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味。
是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那一天就是来围剿他的。
梦境开始扭曲,染上昏暗的色调。
缪瑟斯被催眠带了回来,黄金船在他眼中不是奢华的场地,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光闪闪的囚笼。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耻辱和痛楚。
缪瑟斯被剥去那身兽皮大衣,穿上了绫罗绸缎,那些轻薄暴露的纱衣让缪瑟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衣不蔽体的羞耻。
然后是翅翼——虫族自由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缪瑟斯翱翔雪原、俯瞰大地的骄傲。
在缪瑟斯被压制的情况下,他背后的那一双翅翼被残忍的折断了,骨骼碎裂,巨痛无比,血肉淋漓。
那个时候缪瑟斯真的痛到想死。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后背上那两道愈合后的伤痕凹凸不平,永远提醒着缪瑟斯失去的东西。
被折断翅翼之后,缪瑟斯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微笑才最惹人怜爱,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用身体邀请却又不显放荡,如何在不同客人面前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清纯的、妖媚的、忧郁的、放浪的。
他学习饮酒,学习调情,学习忍受各种触碰和对待,学习在疼痛和恶心面前保持完美的笑容。
他的初次,毫无悬念地“奉献”给了迪克泰特,那个雄虫用漫长的“教导”让缪瑟斯彻底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从身体到尊严,最后全部都被剥夺。
迪克泰特似乎乐在其中,用各种方式测试缪瑟斯的极限,欣赏他强忍的泪水和最终崩溃的呜咽,然后将这一切都归为“教导”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缪瑟斯在这个金色地狱里沉浮,被煎熬,被重塑。
最初的挣扎、怒吼、绝食反抗都被磨平。
那双明亮的蓝眸渐渐学会了隐藏所有真实情绪,那个雪原上张扬肆意的雌虫死去了,活下来的是黄金船头牌,活下来的是一个美丽、温顺、昂贵的商品。
梦里的痛苦太过真实,窒息的绝望如可怕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砸碎了梦境的水面。
“缪瑟斯大人!缪瑟斯大人!”
门外传来侍从急急忙忙的声音,“船、船!大首领马上、马上就要上船了!您快出去迎接吧!”
就这一瞬间,缪瑟斯倏然睁开双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尼尔已经不在了,应该是看他睡着了,所以就走了。
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手指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浅金色纱衣,掀开纱幔,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真是太冷了。
缪瑟斯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我这就去准备,迎接大首领。”
黄金船外,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净土时间结束了。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
万众瞩目之下,一艘同样是纯金铸造的船,缓缓贴近了黄金船侧舷。
沉重的船锚落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打破了湖泊上虚假的平静。
一群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雄虫被密密麻麻的无面者护卫簇拥着,他身材微胖,脸上甚至带着看似和蔼的微笑,仿佛一位巡视自家产业的家主。
然而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实在让人不想直视,如同东部密林深处最污浊的沼泽,里面是沉淀多年的淤泥、腐烂的水藻和某种黏腻的、不见天日的恶意。
那目光浑浊而贪婪,缓慢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估量所有物的价值,中年雄虫一头暗绿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更添几分阴森。
他就是迪克泰特,这片东部土地的大首领。
当他踏上黄金船的甲板时,船上所有的无面者,无论先前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头颅深深低下,整齐划一的高呼:
“恭迎大首领归来!”
卡芙丽亚和缪瑟斯自然也在迎接的行列最前方。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粉色的长发在湖风吹拂下微微飘动,那半张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奇麟穿着与其他无面者无异的黑色劲装,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沉默地立在轮椅之后,十分不起眼。
缪瑟斯则跪在卡芙丽亚稍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低垂着头,灿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脸颊,穿着最华丽也最轻薄的金色纱衣,在甲板冰冷的地面上,身姿显得格外驯顺,也格外单薄。
只见迪克泰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来。
他先停在了卡芙丽亚面前,暗绿色的眸子落在轮椅和那张面具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管理船上吧?”
闻言,卡芙丽亚抬起脸,皮笑肉不笑,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
“那是当然,我深受大首领恩惠,怎么敢辜负大首领的所托呢?”
迪克泰特当然知道这把刀心思恶毒,难以掌控。
但他手里也确实没有比卡芙丽亚更锋利、更不计后果、也更好用的刀了,他需要这把刀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去威慑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所以,迪克泰特甚至认可卡芙丽亚的这份毒辣,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更臣服一点。
“那就好。”
迪克泰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了卡芙丽亚,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他踱步过去,停在缪瑟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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