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们收住脚步,在河岸边一字排开。
没有谁敢贸然下水。
这条河的流速与水温实在是臭名昭著、太过可怕,即便对全盛时期的高级雌虫也是致命的,更何况那两个家伙身上带着伤。
为首的护卫长沉默地盯着河面片刻,月光下只能看见激流奔涌,冰棱撞击,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一点生还者该有的迹象。
“……活不了了。”
他收起武器,
“这种流速,这种水温,游不出来的,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冰棱刺穿,或者撞上暗礁,何况那个乌希克本来就受了重伤。”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也没有谁反驳。
他们追踪至此,亲眼看着那两个身影被河水吞没,追了整夜的追杀,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护卫长转身,挥手示意撤退。
“回去禀报监管大人,目标坠入冰河,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迅速远去。
针叶林重归寂静,只有河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涌,冲刷着两岸的冰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然而,在河水奔流的下游某处,在被浮冰与乱石遮蔽的幽暗河湾里,有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握着剑,刺住岸边一道狭窄的岩缝。
剑刃没入石棱过半,堪堪稳住两人不被激流卷走。
雪莱另一只手扣在乌希克腰间,五指深陷,几乎要抠破对方腰间的肉了。
水太急了。
每秒都有成吨的冰水裹挟着碎棱冲撞而来,砸在身上、臂上、剑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砸得骨头都痛。
雪莱抓的很紧很紧,因为他只要一撒手,乌希克立刻就会被冲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咆哮的河水中,再也捞不回来。
冰冷。
彻骨的冰冷。
当然,雪莱自己是不怕冷的。
他生于苦寒绝地,本体是千年雪灵芝,这样的水温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呢?
雪莱低头。
只见乌希克的嘴唇已冻成青白色,毫无血色的皮肤紧贴着湿透的黑发,整个人像一尾搁浅在冰窟里的鱼,只剩下最微弱的、断续的起伏。
看起来意识大概已经模糊了,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唯独那只手死死攥着雪莱的领口,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雪莱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他是动不了,水流太急了。
他就那样一手钉剑,一手拦着乌希克,悬在冰流与绝壁之间,被冰冷的河水一遍遍冲刷。
有情剑在岩缝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又一块巨大的碎冰被浪头推下来,雪莱本能地将乌希克往怀里一带,想避开那锋利的棱角。
就这一用力,乌希克涣散的眼眸竟聚起几分清明。
“唔……”
乌希克抬眸,看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水痕模糊了雪莱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双银眸里他从未见过的、执拗的专注。
“亲爱的,怎么还不放开我……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死吗?”
乌希克的声音像一滴黑色的墨水,随时会被浪吞没。
闻言,雪莱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在放什么狗屁。”
乌希克很想放声大笑。可他实在太冷了,冷到嘴角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我真的没有想到,亲爱的……会这样不肯放开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僵的肺腑里硬挤出来,很是艰难。
雪莱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握剑——有情剑不会断,他不会松手,可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剑刃嵌进去的裂痕越来越大,细碎的石屑被激流剥落,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滴答。
这冰河如此冰冷,乌希克却很炽热地看着雪莱。
乌希克在东部的时候,他是令人胆寒的毒刃,是同僚避之不及的异类,是黄金船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
他不屑被帮助,他只喜欢站在高处,看猎物在痛苦中哀嚎,那是他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趣味。
可此刻,雪莱死死抓着他,在这足以将任何虫族冻毙的冰河里,用几近折断的手指与正在崩塌的岩石较劲。
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
好奇怪。
这冰河里这么冷,为什么他的心却觉得有点发热了?
原来心里面热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一热,就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亲爱的。”
乌希克看着雪莱,幽绿的眸子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濒死的恐惧,也完全看不出来身上重伤的痛苦,只有难得的真诚。
“你和我想象当中不太一样。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破碎在浪声里。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现在,做一件吧。”
雪莱眉头紧蹙:“什么——”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尾指传来。
原来是乌希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掰开了雪莱扣在他腰间的手指,这家伙可真狠心,连这时候都知道要扣最脆弱的小指。
他留给雪莱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嘴角勉强弯起、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雪莱怀里骤然一空。
“!!!”
巨大的冰流轰然冲下,那道黑色身影一瞬间被咆哮的河水卷走,眨眼间只剩下一个隐约的黑点,即将被彻底吞噬。
“操——!”
雪莱这辈子爆过的粗口,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即将崩裂的岩壁,拔剑,转身,朝着下游那道即将消失的黑影疾冲而去。
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冰河之中的河流爆冲,又是巨大的水量冲下来,他突然觉得脖颈间一空。
眼前一寸金色一闪而过。
雪莱愣了愣。
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湍急的水流从衣领间扯出,这水流就像是水兽的舌头一样,卷走了这一片逆鳞,那一点点金色马上就没入翻涌的白浪。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雪莱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在这瞬息就会吞噬一切的水速里,犹豫一秒,便是永远错过。
就和战斗一样,剩下的就不是思考,是本能。
雪莱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枚逆鳞最后一眼。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方向,全部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追去。
快一点。
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速度。
那道黑影在前面沉浮,雪莱看不清乌希克是否还清醒,是否还在呼吸,他只能拼命划水,拼命缩短那看似咫尺、实则天堑的距离。
再快一点。
一块浮冰迎面撞来,雪莱侧身避开,肩胛撞上另一块暗棱,剧痛瞬间炸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减缓分毫。
快。
他从不求人,从不追人,从不为何人何事如此狼狈、如此急切。
可此刻他在追。
追一个疯子。
追一个给他下药、偷他剑鞘、半夜趴在他腿上像蛇一样蹭来蹭去的变态。
追一个刚才笑着掰开他手指、说“我做一件让你高兴的事”的傻子。
那算哪门子高兴的事?
雪莱咬紧牙关,银色的瞳孔在水雾中暗得惊人。
咫尺,近在咫尺。
咫尺怎能为天涯。
下一秒,雪莱的手终于触到了那袭黑衣,他猛地一捞,这次死死攥住了乌希克的手腕。
抓住了!
——
水底没有光。
乌希克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河水,是黑暗,是无边的、柔软的、正在将他轻轻托起的黑暗。
完全失温之后就不冷了,当然,也不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正被什么温柔地包裹着,像回到虫蛋,像坠入一场长眠。
原来死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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