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先生,论坛那边已经开始了,现在从这儿过去刚好能赶上闭幕仪式。”李信稍微走快了两步替蒋湛打开了车门,见对方进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天,立马补充道,“我查过近两天的天气,都是晴天,不下雨也不会刮沙尘。”
蒋湛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在李信开口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确实是想看看日头高不高亮,云彩白不白净,原先在那观里时他每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自认为掌握了一套观测天象的本领,也曾在那人面前炫耀过几回。
蒋湛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跨进了后排。他将脑袋仰靠到椅背上,闭目不再看窗外。仅仅是一个动作,旁人的一句话,方才还信誓旦旦尘封许久的记忆,顷刻间全冲破枷锁跑了出来。这感觉不太妙,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持推掉这次的邀约。
实则他推不掉。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首次落地西北,不管是文旅部门还是网络媒体都很重视这次的活动。而鼎抒从盛夏集团手里接棒,成为了此次活动的协办方,也就是最大的赞助商,更是各界关注的焦点。
上回闭幕会上,孟先生代表集团出席,这一次,作为鼎抒新任话事人,蒋湛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除非让蒋泊抒替他,可这样一来,反而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蒋湛闭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方形金属盒,晃了两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他不耐烦地呼出口气,眉头蹙起,忽然听到副驾上的李信出声。
李信轻轻喊他。在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中,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他看到李信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伸得老长,将满满一盒水果硬糖递了过来,盖子贴心得掀到了一侧。
蒋湛伸手拿了一颗放嘴里,酸味瞬间从舌头蔓延,刺激得他浑身血液冲到了鼻尖和眼尾。可他偏偏享受其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并且在这样的真实中,心绪得以慢慢平静。
在生意场上周旋了几年,蒋湛没沾上什么毛病,逢一些社交场合,烟会抽但不过肺,酒会喝也有节制。似乎除了赛艇,他不再对任何事情专注上瘾,可就赛艇这一项,他也很少参与了。主要是没时间,大家平时都挺忙的,他一个人在江里浪也没意思。
不过,他有他的解压方式。除了闷头大睡就是吃糖,还专挑酸的吃。也许跟一些人嚼口香糖一个道理,只要是心头稍微闷堵不畅快,蒋湛便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一颗,那酸劲儿似乎能打通二脉,让他身心舒爽。
只是这习惯太过小孩子气,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往往将糖藏进烟盒随身携带。这几年,除了贴身助理李信,连魏铭喆都没发现。
那颗糖在他嘴里晃荡一圈,最终被他夹在两颗槽牙之间慢慢磨,直到下意识地将它咬碎。
商务车在柏油马路上狂奔的时候,蒋湛才发现这路线与之前的不同。他掏出手机搜索,在目的地那栏又收了手。
“道法论坛不在那镇上吗?”蒋湛说的是永坝镇,他记得文件上写的是这处,他也记得从机场过来这段路应是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现在窗外依旧是黄澄澄的一片,可这车开得未免太过平稳了,他不觉得是减震的效果。
“抱歉蒋先生。”李信闻言把身子猛地转过来,表情复杂,其中愧疚之情占了大半,“忘了跟您说,赶上驼场游客盛典,他们将闭幕地点改到了其他地方。”
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接到消息时本想第一时间汇报给蒋湛,恰逢当时对方参加一个要会,这一忙就给忘了。除此之外,他潜意识里也在回避这件事,生怕小蒋先生一个不乐意撂挑子不管。
“没事。”蒋湛的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在哪儿办都一样,不耽误明天回去就成。”
明天他要去鼎抒并购的那家企业里走一趟,合同差不多搞定了,但这个过场不能少。
“不耽误,就是......”
原本他都将眼睛闭上了,听到李信支支吾吾的又将眼睛睁开。这人做事一向利落,那张脸很少出现这样纠结的表情,他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几秒钟后便被坐实。
李信说:“改到了云华观。”
蒋湛一怔,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了,可轻颤的睫毛和胸前忽涨的起伏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车厢内立刻陷入安静,他不开口,李信就不敢出声。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半晌后,蒋湛脑子恢复运转,语气里带上了责难。
在公司,他很少疾言厉色,鼎抒上下一水地夸这位新任老板比原先的还要平易近人。加上这张脸时长带着笑,性格讨喜的帅哥总是更招人喜欢。大家上班比下班积极,胆子大的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敢凑上前,开个玩笑说个乐的都是有的。
李信这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严肃,心里不由得一紧,竟生出了点委屈。虽然属于先斩后奏,但也是为了公司利益考虑,他怕蒋湛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便选择当一次欺君罔上的忠臣。人是骗过来了,可这后果他好像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
“对不起蒋先生,我错了。”李信不停地道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
蒋湛确实气,虽然李信是盛夏那边过来的,可他就没把他当外人看过。工作上百分百信任,生活上也没有刻意回避。没想到,今天让这自己人摆了一道。他的火可以说是瞬间蹿上来的,但也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僵,于是叹出口气,说:“算了,改就改吧,不是什么大事儿,以后要再发生这样的,你必须立刻跟我说一声。”
李信连忙点头,身子转过去时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掏出了那只金属烟盒,小心翼翼地问蒋湛:“这个,还要来一颗吗?”
要不是这路上没啥信号,蒋湛真想一脚将人踹下去,让他自己从这里徒步回燕城。他面无表情地重新靠向椅背不打算搭理,可那手在他余光里抖了一下,接着又慢吞吞地收回。他烦躁得暗骂出一个脏字,然后泄愤般往那玩意儿里一掏。
糖刚送进嘴里就被咬得稀碎,他还不解气,伸长胳膊将一整盒拿了过来才算消停。
显然,驼场治理为当地带来了长尾效应。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个小时就开到了,那条柏油马路直通山脚,蒋湛却怀念起从前那段不好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皮鞋在石阶上发出噶哒声响。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参会的都有哪些道士,也许这一次云华观里出山的是旁人也不一定。可当他跨进熟悉的大门,走入后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蒋湛在会场前排椅子上坐下,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瓶水。山里条件有限,远远比不上燕城那次,可这样质朴的环境倒让人身临其境起来,尤其是曾经在这里短住过一段时光的这位。
好久不见,林崇启束发长袍,脸上依旧干净如雪,除了髻上那顶莲花冠,他的样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林崇启说了什么蒋湛不清楚,他盯着那张脸一瞬间所有的过往全都活了过来。
林崇启身上那套衣服他曾抱入过怀里,林崇启坐的地方他陪着一块儿练过拳,林崇启独有的味道隔着十几米远似乎又缠上了他的鼻尖。而那张一开一阖的嘴,他吻过,啃过,吮吸过。
蒋湛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指顺着金属盒边缘捻磨,就当他准备将这东西掏出来时,那双眼扫了过来,在他心里撞了个满怀。
蒋湛的目光生生定住,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林崇启望着他,嘴里说着曾经在他耳畔讲过无数次的道法理论。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在心里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恍惚中,他用余光瞥四周忽又觉得自己可笑。四年过去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二十岁年轻人。至于林崇启,在与他短暂对视后已把目光落向了别处,表情自然的仿佛见到的只是山里的一株胡杨一棵野草,完全没有当年你追我躲的局促。
蒋湛悄悄吸了一口鼻尖的空气,那个当着所有人面护短的林崇启真的消失了。
第76章 你叫我什么?
闭幕会上简短地致完词,一场颇具道派风格的会后宴就地展开。蒋湛与一帮文旅部门的领导边吃边聊,抬眸瞥见一熟人冲他打招呼,于是笑着对领导们说了声“失陪”,转身朝那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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