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的是,只要抓了那道士,这场灾难就可以从源头避免,赵家的惨案便不会发生。
“这不是关键。”林崇启说,“让元极师叔难以释怀的核心不在于火,甚至也不在于当初他无心犯下的大错。而是......”
两人又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望向屋内,林崇启对着床上的小人叹了口气:“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蒋湛偏头问他,见林崇启不答,又转而看向里头。那火又烧起来,床上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小山包,彼此用自己的身躯争当对方的壁垒。
下一秒,道隐便闯了进来,也是同一时刻,林崇启扬手一挥,那床上便只剩一人,蜷着身子,等待命运的召唤。
“赵靖明呢?”蒋湛目光在屋内扫射一圈都没发现元极子的踪迹,他扯林崇启的袖袍,问他把人藏哪儿去了。
林崇启眼神稍暗,依旧盯着里边:“我给他套了隐身障,人还在床上。”
“还在床上?”蒋湛一着急,脸差点怼玻璃上。他看到道隐抱着五岁的赵靖一出了火海,而床上的小人才渐渐显露出来。
“师叔后悔了。”林崇启说,“后悔活着。”
天光大亮,几只黑鸟无声从头顶飞过,空气里的干燥让蒋湛即刻明白,现下自己与林崇启身在何处。
“云华山?”
林崇启“嗯”一声:“是二十二年前的云华。”
是林崇启被捡回来的那一年,是辰光子继任掌门的那一年,也是元极子收到古琴的那一年。
观里看起来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少了林崇启临时搭的那间违建。他带着蒋湛往里,两人最终停在东北角的门洞前。此时这处还不是禁地,而里头原本空着的两间屋子也透着人气。
小院内荡着琴音,蒋湛听出来了,正是林崇启破第一层界时抚的那曲。而元极子的指法显然比林崇启要娴熟,指尖的轻重缓急,力道把控,也完全不同。明明是一样的曲子,现在听来滋味竟大不相同。
“知音难觅,平生何寄。”
一曲毕,坐着的那位缓缓站起,抬头看向林崇启:“侄儿,找我究竟何事?”
第110章
蒋湛僵在原地不动,他拉着林崇启也不让他上前,眼睛大睁,存着侥幸小声问:“元极子这老狐狸算到了你要来,整这一出唬人。我们现在是装听不见还是上前跟这位打招呼?”
林崇启拍拍蒋湛的手,刚要开口,院里的那位又出生了声。这次,他的目光落在蒋湛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就你年轻。”
头顶飞过两只黑鸟,蒋湛也想变成鸟儿飞走。他硬着头皮上前:“师尊,闭关之地好别致,身在太机心系云华。”
元极子斜了一眼没理会,与林崇启开门见山道:“费劲心思闯我的卧室,不是闲得无聊拿我解闷吧。”
林崇启是当真没料到元极子没在那大殿密室内而是跑到了这里。原来所谓的闭关,不过是避世修心、借物思人的幌子。事到如今,被人抓了个正着,再编瞎话已是徒劳,于是他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
“我要那枚残片。”见元极子表情微怔似是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林崇启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被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历任掌门视作镇派之宝,历经五百年共同守护的秘密。”
元极子站那儿不动,西北的风难得温柔,蒋湛却觉得如刀刻在脸上。他想了想,不是风的问题,而是元极子的眼神。那眼神戒备十足,不乏杀气,蒋湛手心出汗,心跳加急。半晌后,元极子问,拿来做什么。
“万相印。”林崇启走到元极子面前,隔着琴案表明,“我要万相印。”
四目相对,院里一时陷入安静,元极子盯着他不开口,眼里神色变幻,心思难测。到底是他们理亏,拿人的东西就应该嘴软,蒋湛想上前缓和一下气氛,刚迈出一步,就被烫了回来。
他望了眼脚下立刻明白此处封了界,至于是出自元极子之手还是林崇启之手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多少就想要万相印?”元极子表情难得严肃,如刃的墨眉压下来气势逼人。
林崇启亦无退缩,迎上元极子的目光,手指轻敲琴案道:“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日光,原本明亮的小院,此刻陡然暗下来。
“万相印绝非凡物,一旦凑齐恐酿成大祸。四大派各执一片由掌门亲自保管,这是开派祖师那一代就立下的规矩,现在你想打破?”元极子嘴角绷紧,眼睛微眯起来,“若不是你打小在我眼皮子下长大,我真怀疑你是别派塞进来的卧底,跟那些青山派的小人有何分别?”
林崇启不作声,他继续说。
“你想知道你是谁,大可以探自己的神庭。前世今生,往上数八辈子都能探出来,何须多此一举?谁跟你提的万相印?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不值得怀疑?入世修道这么些年,竟会被贼人利用。现在就给我滚回云华,想清楚前别下山!”
林崇启脸上仍没有一丝变化,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他看着元极子,语气淡淡的:“神庭早就探过,别说八辈子,连上辈子都没有。可不管是我的奇症,还是体内的毒,都表明我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弃婴。而我的历史干净如纸,丁点痕迹没留。师叔,你说这是为什么?”
元极子嘴巴微张,却答不上来。他确实不清楚,并且对林崇启的身世也持怀疑态度。偌大一个凤云岭出现弃婴本就古怪,何况这婴孩身上还这样不寻常。他扬手探向林崇启前额,一分钟后缓缓收了回来。
“你的事确有蹊跷,等师兄出关,我与他一起调查,会给你个交代。至于万相印就别想了,那后果不是你我能承受的。”元极子迅速瞥了眼林崇启身后继续说,“退一万步讲,过去真这么重要吗?修为属四派之首,又有知己相伴,人生圆满不过如此,何必过分纠结。”
元极子说的每一个字林崇启都认同,并也因如此想过放弃就此作罢,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苟活于世。何况,蒋湛也支持自己查出真相。
想到蒋湛,林崇启猛地回头,发现这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身子挺得笔直,两腿微微分开,T恤换成了西服,但那张脸上的笑,灿烂如旧。
蒋湛张着嘴对林崇启做起夸张的口型,相隔十几米,林崇启弯了嘴角。蒋湛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是:“别管他。”
“师叔,难道你就甘心困在自己的幻象里一辈子?”林崇启回头跟元极子挑明,“你的遗憾并非不能弥补,你想扭转的结局也许尚未注定。既然万相印的威力如此大,何不孤注一掷跟我赌一把,也许一切来得及。”
元极子看着他,片刻后才说了句:“师兄不会同意的。”他重新坐下,抬手抚上琴弦,“今日之事不必再说,我就当你们没来过。”
林崇启没应,待他弹完一曲才转身告辞。回去的路程飞快,二人刚踏出云华观的大门就回到了仰月庐。蒋湛揽上林崇启的肩膀,将人搂怀里安慰:“这次不行再想办法,我就不信那老狐狸没有疏漏的时候。”
林崇启却笑了,他凑到蒋湛耳边小声说了句,这人即刻一怔,两眼瞪大。
直到回到陶然阁暗室,蒋湛还在感慨林崇启的胆子太大。
“你那个能维持多久?”蒋湛坐在汉白玉床上,腿上横着的正是元极子云华小院里那把木琴。也是刚刚他才知晓,院门口那道界是林崇启拉的,而林崇启在靠近元极子的那一刻就已发觉,这把琴才是残片的化身。
即使修炼数十载的太机掌门,也有走神不留心的时候,而林崇启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与元极子道出最后一句时,对方思绪飘远,出现短暂的失神。尽管不到半秒,仍然被林崇启成功钻了空子。
“三天三夜应该不成问题。”林崇启破开手指,轻点木琴。那琴瞬间缩小,还原成一段圆弧状的断玉,颜色几近透明,将蒋湛西裤上的纹理映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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