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送啊,我等会儿再回去。”说完,半张脸没到了水里,只留双眼睛注视着林崇启,穿衣起身,越行越远。
回到卧室时,隔壁那间已经熄了灯。蒋湛换了身睡衣就躺床上了。林崇启的褥子很香,他盯着屋顶梁上那些小裂纹细细数了个遍,还是没能睡着。
这一天下来跟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昨天他还跟钟鼓楼的轴线似的,往前往后数上几十年都不可能弯。现在......他把头埋被子里深吸了一口,下边儿立刻有了反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身体又燥热难耐,刻意压抑欲望是他这个年纪还没或者说没必要掌握的事。不过,蒋湛还算道德,小心翼翼愣是没把林崇启的床弄脏一星半点。
完事后,他又跑去冲了个澡,回来路过那破屋子心里突然一激灵。林崇启说要跟师兄汇报,可现下已经熄灯睡觉,别不是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是万万不想再搬回来。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一点没犹豫地往崇曦道长那间走,到门口时先是敲了两下,没人应答才试着推门进去。
这屋子和林崇启那间格局一样,木床矮榻,青案素台,只是墙上多了幅《垂训文》拓片。蒋湛没心思看那上面的文字,此刻他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床上。
林崇启盘腿而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两大拇指轻碰,形成一个圈,如一瓣莲花。而那双眸子闭着,胸前起伏平稳,借着月光,蒋湛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散着一圈朦胧,一贯的冷脸也因此变得柔和。
“林崇启?”
他低唤了几声,又去戳对方的肩膀,仍旧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这不可能吧,蒋湛心道,即使睡眠质量优秀如他,被人这么一折腾,也该醒了,何况对方只是打坐而已。可林崇启就是丁点不受干扰,安详地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道观这人完全不了解,他看过何助理发来的资料,来之前也在网上搜过有关道教的讯息,只当这是趟苦旅,没想到疑点跟着疑点,意外接着意外。
蒋湛后退两步,重新打量林崇启,唇红面白,仍然是他喜欢的样子。虽已预知可能存在的风险甚至是危险,可他不想放弃,起码不能是现在。他也算二十年来首次开窍,感情将将冒出个芽儿还没成长。所以现下不管林崇启是人是仙是鬼,不品出该有的滋味儿,他便不会甘心。
第二天四点不到,蒋湛就立到了崇曦道长卧房门口,果然没多会儿,林崇启从里头走了出来。见他杵门外,脸上飘过一丝惊讶。
“睡得好吗?”这话有点反客为主了,不过蒋湛实在是太想知道有关林崇启的一切。昨晚他只停留了一会儿,确认林崇启无碍后就从房间退了出来。他不敢打草惊蛇,忍着一肚子好奇,等到天亮才这么旁敲侧击地问问。
林崇启轻“嗯”一声就往柴房走,蒋湛赶紧跟上去:“那个,跟师兄说了吗?我住他屋的事儿。”
林崇启点头:“师兄说没问题,上完早课我给你搬过去。”
“啊?”蒋湛一愣,强装镇定消化了一会儿后站到林崇启旁边,也拿牙刷刷牙,糊了满嘴的泡泡笑着说,“不用,我自己搬。”
虽是夏季,这清晨山间的风吹身上还有些冷,蒋湛短衣短袖的却问林崇启要不要多披件外套,林崇启瞅他一眼,回房拿了件自己的袍子扔给他。
昨儿只是远观,今天站人旁边才知道这打拳有多难。光“蹚泥步”他就摆不利索,只能从最基础的太极桩开始练。这个似站非站似坐非坐的姿势特别考验人心志,幸好长年的赛艇运动让他核心够稳,底盘矫健有力。初学者往往只能坚持个五到十分钟,而他陪林崇启练完了整套拳。
“小师父,我悟性还不错吧?是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从山坡上下来,蒋湛追问了一路,恨不能黏林崇启身上。
入了侧门,林崇启才回他。其实林崇启蛮意外的,昨晚上潭子边,蒋湛给自己哐哐一顿夸他没当真,现下看来,对方确实有些底子,搞不好是个奇才。不过,那性子实在太张扬,他不想添柴加火,于是只说“还行”。
可这俩字似乎也把蒋湛高兴坏了,跟他一路走到柴房门口,经他提醒给安排的“早斋”在刘伯那儿,才调了头。临走还告诉他,以后也要跟着在这儿一块儿吃,一日三餐都要。
“那你只能食素。”刘伯将臊子面往蒋湛面前一搁,“观里可不能见荤腥。”
“唉来都来了,哪儿能只修心不修身。”蒋湛笑笑,把头一埋呼噜进半碗,“说起来挺怪啊,这西北山上多干旱,放眼望去都是黄土沙漠,连树都蒙了一层灰,竟然会有个天然温泉。”
“西门小道上那潭子?”刘伯收拾完灶台抹了把手,觉着小伙子长得喜庆合眼缘,干脆拉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那可不是天然的,是十八年前才造的。”
蒋湛怔住,十八年前……不就是林崇启出生那一年。他顶着油乎乎的嘴唇,面条都没来得及嚼碎就问:“专门为崇启小师父建的?”
刘伯摇头:“不清楚,只知道那会儿凿山引泉废了不少劲,云华掌门辰光子真人亲自带人动的工。”
“哦——”蒋湛若有所思,“那崇曦道长呢?”
突然提到章崇曦,刘伯也不知道他问哪方面,就按刚才那话回:“道长当时才八岁,想帮忙也轮不上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蒋湛说,“师兄弟二人的感情那是真好,崇启小师父以前可没现在这样的性子,小时候是很顽皮的。”
林崇启顽皮?真是难以想象啊,蒋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方面觉着这人又鲜活了几分,一方面又遗憾没鲜活在自己跟前,二者一合并便不由得生了点醋劲。
“跟个小霸王似的,除了辰光子真人的卧房,云华观里的那几间没有不被他拆过的。”刘伯笑着咳了两下,“他那边拆,崇曦道长跟后头修,有次被出关的辰光子真人撞见,罚他在静室里关了三个月才渐渐磨了性子。”
难怪那儿挂了个“静”字,估计也是出自辰光子之手。
“崇曦道长很宠这个师弟。”蒋湛话里头酸酸的,闷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全吞进了肚里。是他先问来着,可没让刘伯说这么细啊。
“那是自然。”刘伯哪儿知道年轻人不可言说的心思,自顾自继续说,“林崇启是章崇曦抱回来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从小又他养着,能不宠么。”
第5章 蒋湛嗝儿屁了
静室里,林崇启放下经书:“有不明白的可以问。”
案台上放着两盏茶,他端起来喝一口,用垂着的眼神瞥对面,诧异蒋湛今天竟然没睡着。
蒋湛搓了搓膝盖,嫌拿黄布巾翻起来麻烦,上身前倾下巴一抬问:“你说‘收心离境’,可我光坐在这儿,这脑子就由不得我了。”
这下林崇启更惊讶了,蒋湛竟是认真在跟他讨论书里的内容。他放下茶杯说:“在想什么?”
“就……”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面前这人越瞧越喜欢,想怎么才能让他也看上自己,想“孔雀开屏”的一万种方式,甚至想了两个月以后把人从这山里头掳走的可能性。蒋湛吭吭哧哧,自然不能将实话说出来,只承认思绪杂乱,越控制越乱。
林崇启“嗯”一声,将另一杯茶推过去:“饮茶时只品茶香,其他念头生起,试着默念‘过’。”
蒋湛有模有样地照做,没忍多会儿便笑出了声:“其他念头是少了,可脑子里都是‘过过过’,这算不算又多出一个念头?”
“文字障。”嗔怪一句后,林崇启依然很有耐心,“把‘过’当成舟,到岸舍舟,熟练后,‘过’亦无需存在。”
“哦——”蒋湛点点头,“我试试吧,不过‘夫坐忘者,何所不忘哉’太难了,怎么可能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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