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珠呢?”游凭声蹙了下眉。
那名萨满天珠衣着鲜艳,面戴狰狞面具,原本是最显眼的人,此刻却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听说他很少在人前现身,可能走得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路子吧。”夜尧说,“不过我好像看见了,刚才怀咎大师离开的时候,他进了相府。”
萨满的打扮夸张怪异,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围住怀咎那样围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领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着碗直接蹲在街边喝。但这场布施准备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领完一轮,还剩下两锅浓稠的热粥。
夜尧低下头,在腰侧那只褡裢里翻找起来,丁零当啷一阵细碎声响之后,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碗来。
碗沿还磕裂了一个角,不过看着倒是干干净净。
游凭声:?
感觉那个百宝袋比他变的戏法都神奇,这里面还有什么玩意儿?
夜尧又取出一壶水,涮了下碗底,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回来。
“给你。”夜尧把碗递给他。
“我不饿。”游凭声婉拒。
“那你就捧一会儿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觉你手好冰。”夜尧道,“等粥凉了,给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映着亮晶晶的阳光,看着很真诚,像是不夹杂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
游凭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接过那只碗。
舒适的热度穿透皮肤、抵达骨髓深处,指尖渐渐染上一缕红。
他手指、脖颈、整张脸都是一种常见的蜡黄色,肤色统一,站在人群里并不出彩。夜尧看着那点突兀的红,却突然品出了一点不知来由的不同。
“感觉你今天气色很好。”夜尧忽然说。他的目光在游凭声捧着碗的指尖游移,又渐渐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每一丝细节却都好似刻进了夜尧的脑海里。夜尧端详着他,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今日的他与之前相比,总让人觉得有哪里变了,几乎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夜尧迟疑地开口。
几乎要被暖融融的温度融化的指尖,蓦地捏紧了粥碗,游凭声脊背的肌肉不动声色绷了起来。
即使他的化妆再高明,对方靠近细看,也有可能发现不对。
“我们当然见过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轻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碗递交回去,说:“你喝吧,现在温度应该刚好。”
夜尧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妆了?
两只手在碗底轻轻相触。对方细长的手指离开碗底之时,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两下。
一小撮电流敲进他的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一切话语霎时间湮灭在夜尧唇齿。
“你……”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喉间的声音。
“所以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看来你我的确有缘。”转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唇边笑意缥缈,“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运气,让下一次尽早降临?”
“那……今天呢?”夜尧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凤来楼吃个便饭?”
凤来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无论是菜色还是价钱,都绝不是“便饭”这么简单。
“那这碗粥怎么办?”游凭声似乎意动,又有点儿苦恼地看向他手里的碗,“浪费粮食可不好。”
一碗粥对夜尧来说不算什么,恰好降到入口的温度,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这时,有人叫他,“夜尧!”
夜尧放下碗,眸光一滞,身边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见了。
而叫他的人是顾明鹤。
“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好眼熟。”顾明鹤走过来,说:“是不是三天前跟我们一起去万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么一见我来就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有事吧。”
顾明鹤问了两句,发现夜尧捏着碗,神思不属,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顾明鹤狐疑问。
“没有啊。”夜尧终于看向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肯定要来这边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来的人肯定很多。”顾明鹤道,“可惜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为最近的事紧张,每个人表情都不怎么正常……我说,你到底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张张合合,夜尧飘忽的眼神却略过了他,凝聚在他身后街边那片墙上。
一张悬赏令贴在墙面上,画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难以忘怀的殊色。
“有些凶犯在行凶之后会重回犯案现场,说不定那人今天也来过这里。”身旁,顾明鹤说着,“夜尧,你今天发没发现有谁可疑?”
第257章 夜游
深夜,顾明鹤下值,经过停尸房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看到了夜尧的身影。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么。”夜尧抱臂倚在桌前,审视着那两具新收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人是醉春楼常客,正要喝花酒时遭了难;另一人,则是杀前者的凶手。
昨夜两名玄宁卫在城西巡逻时,撞见一名六神无主在夜里狂奔的龟公。龟公报案说花楼中有妖鬼吃人,案发现场离他们巡逻的地点不过一里地远,两名玄宁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然而等他们到达时,地面上只留下两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凶手都死在了原地。
顾明鹤打了哈欠跨进停尸房,同夜尧一起观看。
尸体上的白布被掀开,两具同样是男尸,如出一辙的干瘪,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状与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干而亡,呈现出失去生气的干枯状;另一具尸体则在短短一日之内尸斑遍布、臭不可闻,好似已经死了许久。
显然,这就是夜尧所说的‘魅’,或者准确来说,这只是一只还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尸走肉,再次死去后,它迅速腐败。
昨夜第一次验尸时,它还没烂,对比尸体的身高形貌和目击者摊主夫妇的证词,顾明鹤确定了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宁卫的那只魅。
“看来得赶紧把它处理了。”顾明鹤捂着鼻子问夜尧:“你大晚上又跑来看它,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会死在同类手里。”夜尧说。
“它们内讧了?黑吃黑?”顾明鹤猜测。
当时房间里的两名女子活了下来,可惜,她们只看到这只魅突然出现杀死嫖客,不曾看见第二名凶手闯入的画面,更无从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死这只魅的,同样是一只魅,甚至手段比第一只更干脆利落。
这具尸体即使腐烂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断,它双手指甲暴长,甲缝里却不残留任何血丝,这说明它被害时曾经试图反抗,但没能做到有效反击。
夜尧回忆着两名女子的证词,沉吟着道:“在玄宁卫赶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杀死那两名女子。又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因为它怜香惜玉?杀完那只魅不忍心杀人了?”顾明鹤胡乱说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人都不是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顾明鹤同夜尧一样倚在身后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竟然连同类都能吸干,这一只肯定更难对付。”
“对了,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敏感么?”他看向夜尧,问:“下次要是遇见这只魅,你能不能认出它来?”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认,靠近我百米以内,我都能闻出那种气味。”夜尧说,“不过它们本就可能产生了畸形,你遇见了也能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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