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遮住月亮的云层缓缓飘开,柔和的月光重新洒在窗前。
游凭声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液,随手把酒壶掷出窗外,在动听的清脆碎裂声里下了逐客令:“好了,天聊完了,酒也喝完了,你该走了。”
夜尧下意识反驳:“我的酒还没喝完。”
游凭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喝完就是。
夜尧慢吞吞把壶口凑到嘴边,小口小口抿着酒水,目光变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凭声有些想笑,心说你养鱼呢。
喝得再慢,一壶酒也有喝尽的时候,夜尧扬起脖颈,摇了摇手中酒壶,最后几滴酒液堪堪坠落。
游凭声:“这回喝完了?”
他的声音低缓又松散,一条腿抻直,一条腿曲起踩在榻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懒支着脸颊,长睫微垂,显然有些困了。
往日里这种时候,他一定早就赶人走了。
今日对我好耐心。夜尧心想。
他试探着说:“其实我还有一壶?”
游凭声:“……”
“滚吧。”游凭声撩腿踹了他一下,“耽误我睡觉。”
动作先理智一步,夜尧伸手抓住踹在自己腿侧的脚踝。
热度爬上耳廓,他的耳朵顿时红透了,“等等,天没聊完……我还有话要说!”
过高的温度像烙铁一样钻入肌肤,游凭声眼睫颤了颤,冷冷道:“……松开。”
夜尧嗖地松手,速度快得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捻捻指尖,喘息片刻,目光沉着下来。
“是。”他的咬字微缓,但慢而清晰,“我就是喜欢你。”
“——你讨厌被男人喜欢吗?”
游凭声迟缓收回那条长腿,没说话。
“太好了,看起来你并不讨厌我。”夜尧的声音越发镇静,温柔而坚定地接着道:“至于更进一步的……我说出来当然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应。但你不必有负担,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即使情人做不成,我们还是能继续双修的朋友吧?”
末尾才带出轻微希冀的试探。
他表达的方式如此内敛,好似方才慌得失了分寸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好不容易接近了布满尖刺的蚌,紧闭的蚌壳真的很难撬开……要更轻柔、更耐心些,才不至于被驱赶于千里之外。
轻柔落下的感情在尽量让游凭声感受不到沉甸甸的重量,但他能够轻而易举看出来,那双黑眸亮着星星般的光,明亮、热烈、永不熄灭。
游凭声不怀疑夜尧的真诚,就像他不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力,对方在摊开自己的心让他看。
他沉默片刻,声音略微飘忽,“已知有一蓄水池,池底有排水管道,每刻钟排水二十升,甲手持一瓢向池中舀水,每刻钟舀进十八升。问:需多久将水池填满?”
为什么要一边排水一边进水?夜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由愣了一下。
“永远也不会填满。”在他有所思索前,游凭声先一步给出答案。
“不要试图填满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水池。”他微笑着告诫:“那是无用功。”
游凭声并不害怕接触真挚的感情,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回馈感情的能力。
夜尧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缄默着从榻上起身,乌沉沉的影子掠过游凭声向门口移动。
游凭声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在离开前,夜尧却驻足脚步道:“只差两升而已,甲可以提升自己的速度,比如每刻钟舀水二十一升、二十二升、二十五升……”
他明明知道那数字是虚指,偏偏要认真地计算答案:“这样不管水池多大,早晚有一天会填满的。”
游凭声眉眼愈发冷淡:“甲的速度最高只有十八。”
“啊,那他有点儿蠢呐。”夜尧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是我,就把瓢换成盆、换成桶……换成缸最好,反正我力气够大。”
游凭声:“……”
夜尧哈哈一笑,拎着空酒壶推开门走了。
游凭声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门扉上,恹恹闭了闭眼,倏地拽起斗篷一直盖住头顶。
好烦,今晚月光太亮了。
*
翌日,赖天南暗地里炼制药人傀儡的消息飞一般传播开来,且人证物证具全。
华谦有意将真相公布,但没能找到证据,没想到有人替他办了这件事——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公布者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游凭声和夜尧知道,这件事是婪厌做的。
或许是他厌恶赖天南的为人,又或许是揣测游凭声的心意想要向他卖好,总而言之,赖天南的名声被搞臭,两人都觉得是罪有应得。
是日傍晚,夜尧协助华谦处理完他能帮的忙后,去了藤列的客院。
“我拿到了他的头发,可以算了吧?”
对方曾亲口说过,让他有本事便自己找出答案。
既然默认了可以不拘手段,他求助天机阁不算胜之不武吧?
夜尧原本只将这当成一个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问题、一项有趣的挑战,现在他想,禾雀的真实身份恐怕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个阻碍。
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对人性的厌倦……不管是山丘还是天堑,任何障碍,夜尧都将一点一点跨越过去。
在夜尧十六岁的时候,曾经以筑基修为成功伏击了一只强大的四阶妖兽,这是一件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称奇迹的以弱胜强案例。
——他是敢以自身做饵的灵活机变者,亦是最不缺乏耐心的卓越猎人。
第88章 天机
藤列拿到那根乌黑细长的发丝,对着刚爬上天空的月光看了看,问:“只有一根?”
“不够吗?”夜尧说:“他……很警惕。”
藤列挠挠脸颊,“需要的东西跟你要算的人有关系,通常来说,他人修为越高,需要的东西最好就更多,得到的信息也能更精准一些。你没拿到他贴身衣物之类的吗?”
夜尧:“……”
偷一根头发已经够让他心虚的了,偷衣服……要是被抓到也太影响他的形象了吧!
“好吧。”他这才从丹田的火焰中逼出一滴血来,还恋恋不舍地分出小半滴才交给藤列,“那你用这个吧。”
要不是仔细看,都看不清这细小的血点。藤列心说今日夜尧怎么怪小气,赶紧取出龟甲,示意他把血滴到甲面上。
“少了点儿就少了点儿吧,只要有精血就好。”
有了精血,任何人他都能算出来!
这不是吹嘘,身为当任的天机阁阁主,藤列机算的本事乃当世最强。
年轻时藤列曾在一场正魔大战里测算出魔修一个关键阴谋布局,以一己之力扭转浩大的战局,拯救数万正道修士的性命。
从三大宗到小门小派,正道中人皆承了他的恩情,藤列名声大噪,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厚礼和求卦之人。
天机阁修士往往寿命不长,便是因为窥探天机太多,藤列不愿步先辈后尘,将门下弟子遣散出阁,自己也隐姓埋名。
在那之后,修界寻觅天机阁修士多年,藤列靠卜卦避开了找自己的人,四处云游,自此只为有缘人出卦。
今夜为了替夜尧测算,藤列久违地拿出了全套卜卦工具。
天机阁人数稀少,每一个弟子都是拥有罕见的推衍天赋才能被收入门下,其传承是修真界最为隐秘的道统之一。
夜尧看不懂藤列的动作,只觉他一举一动都蕴含着特殊的规律,苍茫而厚重,天运衍化的痕迹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而藤列举重若轻,只是随便地坐在泥地里,面上是游刃有余的表情。
他随手拨着卦盘,带着笑说:“呦,你这位朋友的身份好像不简单啊,再让我看看深卦……”
渐渐的,那种轻松的神色改变了,他手上动作加快,眸光凝重地拨弄着龟甲,“上艮下坤,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高山附于地……这卦象不妙啊,横看竖看,他怎么像是死……不对,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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