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誉所说的那只黑碗,便是衡芜留在望月城下的镇墓器。墓毁,城灭,导致地气涌动,促使荒古秘境现世。
兜兜转转,衡芜的眸光重新落到了夜尧身上,与方才的平和不同,目光里带上了森然凉意。
只有荀乐的尸首被盗,他设置的镇墓器才会启动。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等夜尧开口,一根枝蔓陡然从地下窜出!来势奇快,尖锐的枝蔓拖着青色残影,直插向夜尧脖颈!
“尧儿!”天涂上人大惊,暴起想要拉开夜尧。
游凭声有一瞬间身体绷紧,攥起的手指又慢慢松开。
在天涂上人拉开夜尧之前,那根袭来的木枝忽然停住。
锐利的枝头高高在夜尧身前扬起,弯曲成长弓般有力的弧度,暴风骤雨般的姿态却好似被冻结在他面前。
夜尧举起一只手,掌心在枝头摊开。
一枚小巧的玉符。
枝条微颤了一下,勾起玉符,送回衡芜手里。
“……”
一系列变故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其他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只能随着形势变化屏住呼吸。
那是什么?有什么能量,居然能阻止入魔的衡芜?!
衡芜手里的玉符似乎是由墨玉所制,细看来,纹路却十分奇特,一只狰狞的饕餮镌刻于其上,纹样中嵌着一个“荀”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衡芜捏着玉符,看向夜尧。
夜尧道:“在抵达望月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只巨鼋。这枚玉符是从巨鼋肚子里得到的。”
这枚玉符同样是衡芜用饕餮兽骨炼制的,是两人的定情信物。最后一次争吵时,被荀乐赌气扔到了海里。
他摩挲着符上的“荀”字,一时间没有动作。
夜尧微微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枚玉符对衡芜来说果然意义不凡。
当然,他不可能只靠帮忙捡个东西就躲过这一劫,趁着衡芜出神,他迅速解释:“我与同伴并非是故意闯入地宫的。望月城的土地里浸过太多血,生长在那里的枯血藤变了异,在岛下扎根,侵蚀了地宫,才导致地宫损毁。”
“一开始,我跳进地宫只是有些好奇,进去才发现那里是荀乐前辈的栖身之地。搬动荀乐前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宫里枯血藤十分凶猛,它们被血气吸引,紧紧缠在冰棺上,冰棺已经布满了裂隙。我如果不将荀乐前辈的尸身带走,尸身会被枯血藤损毁。”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夜尧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只不过抹去了其中某些不能说的内容。
呈现出来的,便是他好心替荀乐收尸,免去了她被枯血藤吸干的劫难。
衡芜捏紧玉符,猝然抬头看向他。“乐儿的尸体呢?”
“我将荀乐前辈葬在距离望月城最近的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夜尧面不改色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法交出尸体。
当年他们闯入荀乐陵墓时,那具女尸被衡芜道尊妥善安放在冰棺中,在异宝的维持下还呈现出生前栩栩如生的面貌。
但是当时游凭声那柄黑刀突然发狂,操纵游凭声将刀刃捅到荀乐身上,尸体里的血液都被黑刀吸尽了。
眼下存放在溯世镜里的那具女尸全无生前美貌,干枯丑陋的模样和地上七煞留下的那具尸体差不多,胸腹上还留有游凭声下刀的痕迹。
这时候把尸体交出来,不是找死吗?
不过他也不是全在欺骗,毕竟溯世镜里他照搬了清元宗环境,是真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衡芜收起玉符,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万年前,有因缘合道体飞升,一生高风亮节,恩泽众生,被奉若圣人。
衡芜的年代距离那人很近,听闻过对方种种善行,对因缘合道体的人品抱有信任。
夜尧在叙述时,只提自己,将“同伴”一语带过,有意让游凭声撇清关系,让众人忽略他的存在。
只要夜尧将荀乐的事说明白,衡芜对这件事的参与人并不关心,然而却有其他人紧盯着他语焉不详隐去的内容。
“道尊,不能听他胡说!”忽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
第一次有人敢在衡芜道尊面前这样大声说话!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在拂音阁一众女修之前看到了发声的人。
明鸾不知为何站了出来,眸光尖锐盯在夜尧身上,声音里难掩敌意,“道尊有所不知,此人虽然是因缘合道体,却非传说里道德无瑕的圣人,不,他连好人都算不上!”
“他实乃道貌岸然之人!荀乐前辈是大乘修士,尸体保存完好,从皮肉、发丝到骨头,无一不是珍贵的天才地宝。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一句句飞快又清晰,显然是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完,遣词早已在心里演练过一遍,极尽全力吸引衡芜的注意力。
“道貌岸然?明鸾在说什么啊?!”众人震惊,不明白明鸾为何突然杀了出来。
“她说的这个人是夜尧?疯了吧?”
“休得胡言乱语!”天涂上人怒道,他立即意识到明鸾为何发声,果断就要出手,掐灭她即将脱口的污蔑之语。
击出的攻击却被衡芜甩袖震开。
“让她说。”
明鸾冷漠看了天涂上人一眼,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就在进来之前,夜尧因为怨恨我的侄女明媛,在破阵之时趁机害死了她。”
“明鸾,你怎可凭空污蔑?”天涂上人怒发冲冠,“明媛分明是意外陨落于阵法之中,你不能因为心有不甘就嫁祸夜尧!”
“哼,我污蔑?”明鸾冷冷一笑,转向衡芜道:“道尊,我有人证。在场诸位皆可为我证明,夜尧之所以与媛儿结仇,就是因为媛儿道破了他的奸情!”
“奸情”两个字与因缘合道体格格不入,连见多识广的衡芜都惊讶了一下。
明鸾:“他与男修私通,行污秽之举,被媛儿点破害了名声,就心狠手辣害死了媛儿!此等恶劣行径,枉称因缘合道体!”
“对了,还有物证……物证肯定就在他手里!”明鸾言之凿凿,“道尊不要听他狡辩,尽管杀了他,查看他身上的东西。储物袋里必然有荀乐前辈的遗体!说不定已经被他亵渎,炼成了什么灵器!”
好大的转折!
短短时间听到了太多的信息量,众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没人说得出话。
明鸾跳出来是想干什么,此刻一目了然,她显然是想替明媛报仇,为此即使同归于尽也要让夜尧死无葬身之地!
乍听起来,明鸾的振振有词居然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因缘合道体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夜尧断袖之名的确早已传遍秘境,成为众所周知的新闻。
即使处于生死之际,这炸裂般的消息也让人们不由自主分出几分心神。
“说起来……禾雀的名字好生熟悉。”有人忽然道,“那不就是……夜尧的相好吗?”
曾经的“禾雀”,只是默默无闻一散修。偶尔刷新在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身边,作为夜尧的朋友被人所识。
而如今,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忽然变得如此晃眼,在甚嚣尘上的流言里,是令因缘合道体跌落神坛的传奇人物。
天涂上人的面色发青,深深闭了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夜尧不理会那些侧目而来的视线和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只对衡芜说:“我身上没有所谓的物证,道尊要看,尽管拿去。”
他表现得很坦然,任谁看来,都不像做了坏事后应当心虚的人。
明鸾越发怨恼,立即尖锐指出:“即使不在你身上,也一定在你那相好身上!你们形影不离,必然彼此分赃,替彼此掩藏!”
夜尧眸光一沉,“你胡乱攀咬也没用。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哈,他是化神修士,怎么可能错过这么重要的寻宝机会?”明鸾:“道尊,那人很好辨认。他是化神中期修为,出行一定带着面具,那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丑脸。大家都看过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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