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连恍惚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头比一分钟前好像又落下去了一点,明明不刺眼了,怎么眼眶里反而多了湿湿润润的感觉。
“你们等很久了?”
“可不嘛!日头从树那头都跑到了树这头,你再不出来,我俩就要进去寻你了!”
宋连看着立在门下一言不发的李士卿,与他初见时一样的白衣翩翩,在这样的冷风下站了这么久,也一点没觉出冷。
宋连几步走下台阶,左右手一把拽起另外两人的胳膊。
甲丁倒没什么反应,李士卿不自然的想要躲,被宋连狠狠捏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任由这么拽着。
“走,回家!”
“回家咯!”
王瑜还站在门内,目送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一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出好长,乍一看像三支锐利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坚定而沉稳地飞驰而去。
03
半个月后,在汴河某处码头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
一艘停靠码头多日无人认领的“鬼船”被一群流浪汉占领。他们将船上储备的粮食扫荡一空,还在船上找到了一批南方运来的丝绸、香料。
流民们本想瓜分货物拿出去卖钱,不料一群身穿黑袍的人也登上了船。他们自称是大黑天的弟子,说大黑天接到汴河水官手书,这艘货船阻碍了水官的水脉,必须驶离此处。还说船上货品原本都是用来供奉水官的供品,须得悉数上交。
若是寻常百姓,听闻这是大黑天的传话,心中一定会有敬畏。可这些流浪汉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每日都在饿死冻死的生死边缘挣扎,哪还管得了什么天神水官。
两方争执不下,于是大打出手。
大黑天弟子胜在人多,但流民群体胜在穷凶极饿,双方伤亡惨重,谁也没能移动那货船分毫。
这起恶性斗殴造成了十几人死亡,宋连就是在事件发生之后,被傅濂委派到现场做勘验定责工作的。
群体性事件的定责十分复杂繁琐,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很难明确致命伤出自谁之手,或者每个人在这起冲突中承担多少责任。
宋连先让甲丁详细记录了生者口供,通过交叉应证确定每个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做出的行为举动。
又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检查:分析每一处淤伤、裂伤和骨折。
没有设备支持的情况下,宋连只能尽可能用最“土法”的伤痕形态学来判断这些伤痕分别是拳头还是脚踢导致;没办法提取微量物证,就只能利用血迹喷溅分析来重构案发现场。
第一个动手的人,衣服上可能会有特殊的血液返溅形态;造成致命打击的人身上可能会有高速冲击形成的雾状血迹;身上没有血迹只有鞋印的人则很可能只是被动挨打,并未参与到伤害中。
这个工作极其漫长且耗费精力,傅濂几乎调动了所有衙吏仵作,在宋连安排指导下分工配合,不眠不休的加班。
宋连很快就在流民营的死亡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李东山。
他手上有明显的攻击伤,证明他生前进行过激烈的打斗,但最终死于内脏破裂引发的大出血。
04
10.15枯井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这样戏剧化的情况下“伏法”了。
这是傅濂预设过最好的结果——既找到了“真凶”,又保持了朝堂上某种隐秘的平衡。但对宋连来说,这不过是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又一个被害者罢了。
他或许从未天真的期待过王瑜在听完他的故事之后,能投案自首,或者仅仅是悔过自新。但此刻他又觉得,他讲完那故事之后,对王瑜其实也是抱有一些期待的。
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停手,或者说,她想要给这场精心谋划的“完美犯罪”画上最后的句号。
宋连在内心里对“程序正义”的失落仅仅痛苦了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解脱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但如果他们无法被审判呢,如果因为技术、程序等等缺失让他们逍遥法外呢?在这种情况下,法外制裁会不会是另一种“程序正义”?
有一瞬间,他由衷为王瑜拍手叫好,但接下来的瞬间又为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恐惧。
几日后,傅濂向宋连传达了此案的后续:那艘无主的货船最终交由司农少卿一个叫左良的新晋官员调查,商船为何归司农少卿管理,这大概又与那“平衡”有关,这不是宋连,甚至不是傅濂能了知的。
不过其中有一条意料之外的线索却与他们有关:经过左良调查,这艘商船是一个月前从丽水而来,船主与他在汴京的分销商产生矛盾,被分销商夫妇杀害。
这案子还是宋连办的,那分销商夫妇正是年大山夫妇。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看看,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宋连:看什么看,这是犯罪你知道吗?科学点好吗?
甲丁:苍天饶过谁不知道,反正没饶过我。通宵加班干了一周了,我可能要先变成鬼了……
第74章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01
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
宋连在这个时代已经苟过了大半年,跨过了一个新年。
开春伊始,李士卿的院子又热闹了起来。苏家两兄弟又来相聚, 不过这次做东的是汴京最好的厨娘——云娘。
云娘早就计划着要张罗这么一桌:其一,答谢宋连甲丁和李士卿的救命之恩;其二,想向宋连拜师学艺,学习解剖之术。
对于第一个目的, 宋连倒不排斥, 不过当时出力更多的其实是李士卿,所以还要看家主的意思。但对于第二个诉求,宋连则是一口拒绝的。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劝人学法, 千刀万剐。
劝人学法医……宋连不敢想, 因为他已经被雷劈过了, 不想再千刀万剐一次。
拜师被拒,云娘也不气馁,还时不时往李宅跑, 被李士卿以“清修之地不接待女客”为由拒绝了几次。
正当她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发愁时, 甲丁却主动找上门来:李士卿和宋连要宴请好友苏轼苏辙兄弟, 苏轼得知李士卿与汴京顶级厨娘有交情,提出想要“切磋厨艺”的请求。
厨子的问题还得吃货来解决。
云娘当即答应,并且大手一挥表示这顿她全包了!
02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李士卿和宋连之所以要宴请苏家兄弟, 则是因为弟弟苏辙刚从一场凶险的朝堂纷争中全身而退。
这事得从苏辙前不久参加的制科预试说起。
这场名为“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的策试, 是正式制科考试之前,朝廷为了选拔人才举行的预备性考试。
考试鼓励“直言”, 要求考生对时政进行评论,并提出建议。
年方23岁的苏辙参加了这场考试,并发表了一场惊天言论。
他的核心议题是批评当朝皇帝赵祯。说他荒淫无度,在宫中整日与数以千计的美女寻欢作乐,花天酒地,导致身体不行,耽误国家大事。还批评皇帝不知节俭奢靡浪费,对后宫赏赐无度,消耗大量国家财富,而民间百姓却在受苦。
他用非常尖锐的言辞警告皇帝:你再这个样子下去,就跟历史上那些亡国昏君一个样子了!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把“直言极谏”发挥到了极致,但他对皇帝这些控诉都建立在“闻之于道路”——都是道听途说的。他甚至还“臆想”了赵祯与大臣的对话,说皇帝因为沉湎享乐,对大臣们的劝谏完全听不进去。
这番策论一出,简直就是在朝堂上扔出了一颗原子弹。
以司马光为首的一批考官认为苏辙这是“无根之言,狂率至极”。朝廷鼓励直言,但不鼓励造谣,苏辙简直就是恶意诽谤皇帝!应该被黜落。
但欧阳修却力保苏辙,觉得他充满勇气和文采。欧阳修认为朝廷既然鼓励直谏,就应该做好听到各种声音的准备,哪怕这个声音非常刺耳。
他觉得苏辙虽然言辞过激论据不实,但他敢直谏皇帝,精神可嘉。要是因为有点刺耳声音就要黜落人家,那么以后谁还敢对朝廷说真话。堵塞言路是国家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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