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无暇再想,又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踉跄。
他已经看见了冒着白烟的“锅气”,和许多不顾滚烫也要伸出来抢夺的手。大家都脏兮兮黑黢黢的,也分不清哪个是施粥人的。只是偶尔能透过拥挤窥见一角灰色的袍子。想来应当就是那位施粥的善人。
宋连努力的扒开人群,往斜侧方移动,想要离那灰袍子近一点,好把怀中的粮食给到对方。
他挤的满头大汗,人群中难闻的气味堵得他有些缺氧,昏沉地挤到了灰色袍子跟前,先看到了一双沾满污泥浊水的靴子,然后是黑色的袍脚,再往上颜色浅了些,有些地方是灰色,有些地方是黑色,还有些地方是褐色的泥点……
直到肩颈处才看清这袍子的底色原来是白的!
白的……
宋连惊讶抬头,正对上了李士卿的目光。
05
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宋连没有经历过前三种,但第四种他经历过两次,每一次都惊心动魄,万千感慨。
上一次是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宋,看到了酷似白队的甲丁。彼时他刚穿过来,还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尽管后来知道他遇到的并非“故知”但那熟悉的模样也足以让异时空的他聊以慰藉。
这一次,同样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但他是真的遇到了故知。
其实满打满算,他与李士卿不过分别月余,但天知道这一个多月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再见到他的房东,竟然胸口发热,两眼一酸,喉咙间开始哽咽起来。
“你……”他想问李士卿你怎么来了,却兀的停了下来,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李士卿泛红的双眼。
在宋连过去和之后跨越千年时空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李士卿哭,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熙河战场大概在今天甘肃、青海交界的区域。
第192章 战争是最大的“人道混乱”
01
王安石罢相后, 新法推进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学生吕惠卿。
吕惠卿才华横溢,尤其精通法律和条文,是变法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 王安石对他极其赏识,称赞他为“当今第一”。变法期间几乎所有重要法令的起草、条文的修订,王安石都会与吕惠卿共同商议,认为吕惠卿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和“最亲密的战友”。
吕惠卿成为变法集团中最核心的二号人物, 也因为王安石的大力举荐, 获得了皇帝赵顼的信任。
王安石虽然固执,但为人相对光明磊落。而吕惠卿,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纯粹政客。
苏轼其实很早就看出了吕惠卿的阴险狡诈、善于算计,曾评价说:“王安石下惠卿, 譬如恶人, 又有翼者也”, 然而, 或许因为苏轼与王安石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又或者王安石一心只求新法推进,无论人品道德标准。总之, 对吕惠卿其人所有的负面评价都没能动摇王安石重用他的决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王安石视为“左膀右臂”的“接班人”, 却在他罢相之后反戈一击, 背刺恩师,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
王安石的罢相为吕惠卿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权力真空”。他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升官到了副宰相位置, 成为了实际上的“新法派”领袖。
他的内心始终隐藏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王安石在位时, 他只是“二号人物”, 永远活在恩师的光环之下。现在,他终于尝到了独掌大权的滋味。因此绝不希望王安石东山再起, 重新夺走属于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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