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最好的刑辩律师,”沈启南很轻地吸了口气,“我却对他说,自己无能为力。”
他们已经走到防波堤的尽头,灯塔的光不断闪烁,而沈启南的眼睛漆黑一片。
他略微抬头看着关灼,似乎在甄别他的神情。
“你是想说,这不是我的错吗?”沈启南缓慢地说,“那是法律错了吗?”
“刑法修正案(十一)公布实施之前,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的下限是十四周岁,”关灼说,“法律是有滞后性的。”
沈启南垂下视线,眼睫微微地颤动。
“那在这段时间里,死去的人就白白地死了吗?”
尾音拉长进海风中,一瞬就消散,了无痕迹。
沈启南说:“第一次,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覃继锋最信任的人,可是他无能为力。
张智博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还有一对有钱有势的父母,在出事之后为他申请退学,准备把他送到国外去。
这世上恐怕有一类人,生来只以人皮套缚在身,内里是非人的。
张智博在公安局里见过形销骨立的覃继锋,当时他被好几个警察架着才没冲上来撕了他的喉咙。
他不知从什么途径搞到了覃继锋的手机号,在发送的短信中描述自己是如何折磨覃宇星,覃宇星被打的时候,溺水的时候又是什么反应。
他最后说,自己选中覃宇星,是因为他穷酸,而覃宇星穷酸就是覃继锋这个当老子的穷酸,所以覃宇星没敢反抗他,覃继锋一样不能把他怎么样。
沈启南看到覃继锋的消息时,刚刚结束一起案件的开庭。
他连律师袍都没时间脱掉,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驾车疾速驶向康文中学,一路上不断地给覃继锋打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覃继锋绑架了张智博,把他带到了康文中学的实验楼。
覃宇星就死在那栋楼里。
警车已到康文中学门口,沈启南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反而加速别过一辆警车,冲至实验楼前。
他推开车门,下车就往楼里面跑。
在他刚刚跑上台阶,冲进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
沈启南回过头,覃继锋仰面砸在他的车顶上。
在警车闪烁的红蓝灯里,他对上覃继锋一双濒死的,流泪的眼睛。
冰冷的海风中,沈启南用力地屏住呼吸。
他的双眼被灯塔的光芒刺痛到几乎无法忍受,只能把头低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给我发那条消息,是不是想要我去阻止他的意思。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如果我能早一点过去,他就不会杀死张智博,也不会自杀。”
沈启南的双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不知是冷,是痛,还是麻木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荆棘一样把他死死缠绕。
“我谁都保护不了。”
这是他的囚笼。
“你保护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多。”关灼很轻地说。
沈启南抬起脸,看到关灼已经走到自己身前很近的地方,向他伸出手。
“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仓惶,不要过来,不要触碰,或是不要侵袭他的意志,太复杂也太汹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关灼照单全收。
他说:“不行。”
沈启南看着关灼伸手过来,略微粗鲁地擦着自己的脸。他到这时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灯塔的光亮起来,照见关灼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向下,指腹摩挲着沈启南的下颌线,缓慢,温柔,坚决。
而后关灼倾身靠近,低头吻住那双没有血色的嘴唇。
第68章 替我看着他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没有说话。
海浪的声音如影随形,低沉得像一声叹息。
车门大开着,关灼探身进来,替沈启南扣上了安全带。
他的面颊苍白,如一片影中的瓷,长长的眼睫掩住眸光。从灯塔下到走回这里来,他一直出奇的安静。
海风又湿又冷,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寒气。
关灼退出去,伸手要关车门的时候,沈启南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着头看过来,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关灼,又被自己遏制住。
这瞬间沈启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一手搭在车门上,沉着地回望着他,没有那种一直以来让他心烦意乱的捉摸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顾忌的笃定。
他的目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沈启南没来由地有种直觉,假设他现在向关灼提出任何要求,关灼都会答应。
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他习惯了孤立无援,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并且认为这样更高效,更方便,更稳固,迄今为止,少有让自己落空的时刻。
但关灼好像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
沈启南久不说话,关灼竟也就这么看着他,身后是一整片宁静的海湾。
车门关上,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身影绕过车头,手指很轻地拭过自己的嘴唇。
关灼留在的感觉犹在,但更为清晰的却是这个人伸手过来,为他擦掉眼泪的一刻。
没有谁见过他的眼泪,这脆弱的无用之物,只是见证他所有无能为力的一个注解。
只有关灼。
那瞬间他无处可隐匿,一切抵抗宣告失效,所有壁垒都轰然倒塌。
关灼的指尖像是直接捺在了他的心上。
车灯雪亮,笔直地穿透前方的黑暗。他们沿着海边公路前行,如同以轨迹描摹漆黑的海岸线。
在空调暖风的浸润下,沈启南下意识地握了握指节。
此刻他双手的僵硬只是因为在寒冷的海风中停留了太久,而那种无法控制的手抖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减退了一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开不了车,就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转过头,从车窗里看到远处延伸入海水的防波堤。
弯曲而狭长的一痕黑影,尽头灯塔闪烁。
他们在逐渐远离海岸,那一团明亮映在沈启南的眼睛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下一个岔口,车子转向,海湾彻底看不到了。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关灼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拂过四周,辨认出这里是关灼家的地库。
完全清醒过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下车之后,沈启南准备绕过车头,往另一侧的驾驶位走。
而关灼伸手按住了引擎盖,阻着他的去路。
“去哪?”
沈启南到这时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放低了视线,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关灼就靠近过来。
“你不会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沈启南谨慎地没有开口,但表情无疑已经暴露内心。
关灼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死我了。”
这句话的尾音散开,他有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话,似乎真的被气得不轻。
沈启南抬起眼睛,目光在关灼脸上轻轻扫了一下,却被他抓个正着。
“跟我上来,”关灼笑了起来,说威胁不是威胁,“要不然我就在这亲你。”
在海风里的那个触碰,因为四下无人,只要关灼不提起,像之前在车里那样,沈启南就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但关灼忽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沈启南就觉得招架不住。
眼前的这个人坦荡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嘴上说七分,行动上就能做满十分。
沈启南几次微微启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关灼说:“起码今天晚上,我不放心你去任何地方。”
跟着关灼走进电梯里的时候,沈启南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意志力可能真的不工作了。
不单单是指关灼对他施加的影响,还有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之后的疲惫,袒露记忆中带血的伤口,那种撕裂般的脱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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