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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187)

作者:郁都 时间:2026-02-10 11:28:32 标签:年下 HE 救赎

  卢雪说,她要找到卫成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灼说,“你是谁?你刚才讲的是卫成钢的故事,那里面没有你。”

  卢雪看着他,轻声道:“那个录音机其实是我的。”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柳家村人,那个总在夜里跟卫成钢去河岸上记录排污时间的年轻人是我哥哥。他后来得了肝癌,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在村里是外姓人,后搬过来的,不姓柳。她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要花钱,她买了资料在家里复习,晚上经常埋头苦学,挑灯夜战。她哥和卫成钢夜里找排污口的事情是两个人悄悄干的,除了她,村里没人知道。有时她复习着熬不住睡着了,凌晨醒来,这两个人还没回来。有时她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错题本上有卫成钢的批改。

  他的字迹像他的人,笔锋锋利,很有筋骨,卢雪总是看了又看。

  她英语不好,听力尤其差,可那年高考英语听力开始计入总分,三十分,怎么也不能放过。卫成钢送她一台录音机,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弄来不少教材和英语磁带,给她磨耳朵。听一句,默写一句,再对照资料看自己写出了多少。

  她从一句话写不出三分之一到后来下笔如飞,最后高考英语听力是满分。

  那个夏天,卢雪买了一盘空白磁带,拿出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对卫成钢的表白。她把录音机和磁带交给卫成钢,让他一定要听,等啊等,没等来回复,等到了卫成钢卷款潜逃的消息。

  哥哥不信,她也不信,可是化工厂的人都这么说。

  兄妹俩有时在化工厂外等来等去,总想找一个卫成钢的同事问问情况,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进不去化工厂的大门。

  没几天,他们看到有人从厂子里清运建筑垃圾,据说是有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年久失修,成了危房,要拆除重建。

  卢雪眼尖,从一堆残砖碎玻璃里看到那只银蓝色的录音机。

  她把录音机偷偷捡回来,打开看,里面那盘磁带还在。

  她以为卫成钢把录音机连磁带一起扔了。

  卢雪把磁带拿出来,塞进书柜深处,还用那台录音机学英语、听歌,再然后买了mp3,录音机也用不上了。

  大学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找出这台录音机和磁带。也跟其他男孩谈过恋爱了,少女心事也不会再让她发窘了,卢雪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给录音机换了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在听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凝固住了。

  卫成钢或许听了她的表白,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在录音里那段对话发生之前,卫成钢洗掉了那盘磁带,转而用它开始录音。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能迫使郑江同承认非法排污,这段录音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命运像一台吊诡的戏剧,它让郑江同没有发现卫成钢在偷偷录音,让这台录音机躲过了旧楼拆除毫发无损,让卢雪在化工厂外面看到了它、捡回了它,却也让她在好几年后才听到这段录音。

  如果再早半年,卢雪都可以把它拿给病床上的哥哥。

  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朋友。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卢雪放声大哭。

  “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给同元化工投了简历,那时候已经是同元集团了。”卢雪平静地说。

  她的户籍已经迁到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只要不细查,没人知道她也是柳家村出来的。她一个小职员,谁又闲着没事干来调查她呢?

  卢雪努力工作、晋升,最开始她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那几年里慢慢找出了卫成钢的家在哪。

  他妻子早逝,一个儿子养在老母亲那里。

  卢雪找过去的时候非常心酸,老太太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卷款潜逃,人间蒸发,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问题,那个小男孩则孤僻阴郁,看到她包里掉出来的印着同元集团字样的笔记本,尖叫着推她出去,说他爸爸没有偷钱。

  但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卫成钢当时做的一些检测记录,还有几张化工厂的图纸。几次举报无果,交上去的材料石沉大海,卫成钢在家里也留下了备份。

  卢雪将那些东西和磁带一同收好。

  大约十一二年前,她遇到一个机会。关景元。

  这位关总是从来不管事的,甚至难得出现在公司里。他更喜欢待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那时候同元化工恰好遇到了几个连续的环境侵权官司,其中一个还闹上了电视台。关景元对郑江同的很多做法不以为然,直接表示不赞同,这些事之后他开始回归公司。

  借工作之便,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卢雪给关景元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当年的一部分举报材料,自己整理的证据,还有那段录音的拷贝。

  她想借关景元的手查清当年的事情,可是没过多久,关景元周思容夫妇就出事了。

  卢雪不敢深想这和自己的匿名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她也可能被揪出来,在某天遇到类似的“意外”。

  她曾经非常恐惧,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再继续追查。可是她不甘心。病死的哥哥,消失的卫成钢,现在再加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他们可能是因为她才出事的。

  那种煎熬之下,她每天神经过敏,开车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晚上回家觉得房子里面有人,最后都麻木了,告诉自己再捱一天。这一天过去,是安全的,再过一天,也是安全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叠加,她一直安然无恙。

  恐惧会慢慢消退,但卢雪已经意识到对手凶狠。她只能蛰伏下来。

  叙述停止,卢雪注视着关灼,挺直了肩背。

  “抱歉,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因为我始终找不到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的机会,我想保证我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就必须要一个能制胜的机会,”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也因为,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彻底地把你拉进来……”

  关灼对她说:“我知道。”

  一个人的二十多年,说来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

  沈启南问卢雪,她为什么选择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卢雪沉默一瞬,说她控制不住陈硕了。

  陈硕是卫成钢的儿子,他改了母亲的姓氏,考了化工院校,又进入同元乙烯工作。他觉得卢雪这样太胆小太被动,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情闹大。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就是这个机会。

  陈硕以“卫成钢”作为账号名,在网上发布举报信。害怕这个名字的人才会来找他,到时他就可以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捅出来。

  卢雪说:“他在调查组里,没人会动他。可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关灼说。

  卢雪追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关灼点头。

  卢雪松了一口气。

  关灼说:“把卫成钢当年的举报材料,还有你整理的证据,全都给我吧。”

  卢雪微微一怔,细长的眼睛望着关灼。

  关灼对她说了缪利民的案子在重新调查,也说有朋友正在写一篇柳家村如何变成“癌症村”的报道。他已经在找人筹备,就同元化工当年的非法排污问题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卫成钢当年的材料会用得上。

  沈启南想了想,告诉卢雪,高林军发现那个账号叫做“卫成钢”的时候,他就在当场。

  高林军表现得很愤怒,他在用愤怒掩饰恐惧。

  这种恐惧能说明很多问题。

  沈启南等了一会儿,卢雪的眼睛变得有点红。她用力眨眨眼,忍下去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卢雪说,“当年说卫成钢卷款潜逃的人就是高林军,他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高林军的坠楼有疑点,他未必是自杀,这个也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卢雪缓缓点头。

  走下游艇之前,卢雪的目光在沈启南和关灼那里停留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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