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
卢雪说:“既然这样,我不说废话了。关灼,我知道你一定对我有很多疑问,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停下来之后,沈启南并没有说话。这是关灼的主场,卢雪已经现身,不再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影子,他愿意看关灼自己来处理。
“你说。”
“你……”卢雪说,“你比我有能力,我想请你帮我保护一个人,不用兴师动众,能够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他,看着他,不要出事就行了。”
关灼说:“谁?”他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卢雪望着他,哪怕是刚刚被他揭破她其实一直等在旁边观察而不现身的时候,她也是意态飞扬的,这时候脸上却浮现出了深深的恳切。这个人对她很重要。
“陈硕。调查组已经通报结果,后面没他什么事儿了,他——”
“等一下,”关灼说,“调查结束,高林军也死了,就算陈硕是举报人,现在也没人会再去找他麻烦了,为什么还要找人看着他?”
卢雪停住,没有说话。
关灼看着她,声音依旧平和:“你让我知道我父母的案子有问题,不是表面上那样,也帮了我很多,这么多年,我很感谢你。现在你需要我帮忙,当然可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卢雪垂首,望着近旁流动的水路。灯光溶溶,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流水的波光。
抬起眼来的时候才能看清,那的确只是一点倒影,不是眼泪。
她说,陈硕原本不姓陈,他是卫成钢的儿子。
关灼问她,就是那个曾经在同元江州的厂子里工作,后来卷款潜逃,人间蒸发二十多年的卫成钢?
这个问题一出来,卢雪像是被点着了似的,细眉细眼中水纹不再,换成了熊熊火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没有卷款潜逃。”
这语气似宣誓似捍卫,关灼忽然懂了。
卢雪却不再说话,拿起筷子不客气地把每道菜都夹一遍,吃得旁若无人。
最后她拿起杯清茶一气喝完,用纸巾按了按嘴角,轻声道:“好难吃。”
竹影摇曳间,四周的方桌渐渐坐满了人,不再适合说话了。
卢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那录音机是银蓝色的,非常旧,很多年前的款式,里面要放磁带的那种。
卢雪抬起头看着关灼,开口前肩膀微沉,仿佛马上要说出口的话字字重若千钧。
“关灼,你父母出事,有一部分应该是我的责任,”她一只手按住录音机,“我给关总听过这里面的东西,后来没多久,他们两个就……”
沈启南目光一动。
“我不愿意再把你拖下水,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磁带的原件我不能给你,翻录了一份,你可以决定听或者不听,然后我再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卢雪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如果你还愿意。”
她又拿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搁在桌子上,随后就起身离开了。
关灼看着那支录音笔。
他辨认得出一个人脸上那种压抑太久无法诉说的孤执神情。卢雪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带来回音般的效果,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一直想要找寻的真相,也许就在这里。
触手可及。
关灼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视野里蓦地闯进一只手,把那只录音笔拿起来。
关灼循着看过去,沈启南已经把录音笔装进口袋。
“走,”他说,“跟我回家。”
第136章 灵药
回到那栋海滨别墅,沈启南拿出录音笔,把空间留给了关灼。
关灼伸手挽他:“你去哪里?”
沈启南说:“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听。”
“不是让我跟你回家?”关灼不放手,“回来了,还算数吗?”
手臂被握着,力气不重,体温炙人。关灼说话的声音有点低,砂纸一样磨在沈启南的心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在了关灼身边,打开了那只录音笔。
或许是多年前的老磁带,再如何精心保存,音质也难免会有影响,或许是翻录的时候带进去的,录音开头,是一段很长的杂音。
可杂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减弱下来,静默之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他好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录下来的声音很小,要把音量放到最大,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那似乎是一些检测数据和指标,男人言语激愤,声调逐渐升高,像是在反问或质问什么人。
中间有几分钟时间,说话声音都被杂声覆盖了,只能辨别出一些零星字词。
过了好一会儿,杂音减弱,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他提到了柳家村,还有举报信。
男人说一年时间里柳家村就查出三个肝癌,两个胃癌,村子里原先吃河水,后来吃井水,可地下水是相通的,他们打井也没有用。他还说这些人的病历他都复印了,如果举报到市里没用,他就举报到省里,如果还是没用,他就去首都。
在杂音组成的沉默里,另一个说话声出现了。
这个声音温和地说:“小卫,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江州的化工厂不止我们一家,污染的问题说不准,我们慢慢解决,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被称作“小卫”的男人怒不可遏,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话。
“你如果以为我是想要钱,那你就错了!厂里私自建的几个排污管埋在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排污都在后半夜,天一亮就停,江州是不止同元一家化工厂,难道每个厂子都半夜三更偷偷排污?”
录音里一阵纸张掀动的哗啦声。
“小卫”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图纸和检测报告就是证据!我的举报不会停,除非你今天就把排污口给封了,把那些村民送进医院做检查,否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阵快速而混乱的声响。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脚步挪动,一声闷哼,桌脚或椅脚在地面上拖过的刺耳声音。
沈启南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杂音,录音继续播放,直到最后“咔”的一声,那是磁带到头的声音。
他们把录音又从头到尾地听了一遍。
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是郑江同。”
夜深时,沈启南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关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数不清,繁密如沙,熠熠闪烁。
听到声音,关灼转过来,他身后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沈启南走上前,关灼对他张开双手。
身体贴着身体,胸膛顶着胸膛的时候,连心跳也挨着,跳成一样的节奏,震动在胸腔。
沈启南抬起手,在关灼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关灼微微偏头,像是顺着他的手指倒下来,低头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地呼吸。
真相几乎已经浮出水面,沈启南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直觉得关灼像一片风里的野火,又热烈,又坚决。他穿过火焰,而火焰不会烧伤他,只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可火焰深处也有另一种颜色的火焰,烧得太沉,太久,太痛,以至于连余温都灼人,这道火焰烧伤的是关灼自己。
沈启南想伸手进去,把这团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启南环住关灼后背的手慢慢用力,直到感觉掌下的肌理从紧绷到放松。关灼抬起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沈启南侧着脸,看到关灼肩膀上的伤疤。
短袖不够长,随着关灼的动作扯上去,伤疤露出了很长的一段。
沈启南拍拍关灼,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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