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说话。然而若说是僵持,场面也太过温馨和谐。
沈启南视线微垂,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摘掉了自己的手套,从秦湄手中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秦湄露出微笑,沈启南抬眸,看到秦湄正认真地,堪称一寸寸地看过他的脸。眉眼鼻梁,嘴角下颌。
那目光不是探寻,只是印证。
“其实,你长得也有一点像我,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她说。
沈启南没有回避秦湄的目光,他直视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内心有种意识,秦湄没有说错。
面对面望着她,他也能察觉这一点,他们两人有着形状完全相同的嘴唇,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还有更多细微之处,仔细看便看得出来。
血脉亲缘写在基因里,客观存在的东西,否认只是白费力气。
可他不否认,也不代表一定要接受。
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是他跟叶书朋在山道上撞车的那一天。在与秦湄的交锋中,他全无防备,节节败退,那天离开叶家的时候,他是何情绪,似乎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身世,他从出生就素未谋面的母亲,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消息的人,以一种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出现。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生母是谁。对他来说,连一个可供思念和探究的模糊影子都没有,这里是空白一片。
沈启南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秦湄。
他今天来,其实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
“我长得更像沈斌。”沈启南平静地说。
“是啊,”秦湄的样子很安然,“但我也说过,你其他方面,更像我。”
对这句他早已听过的评价,沈启南并没有什么反应。承认或者否认,似乎都没有意义。
秦湄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其实,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想慢慢地跟你接触,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把一切都告诉你。也许那样,你会比现在更好接受。但书朋这个孩子,实在是被他爸爸和我宠坏了……也是因为,我对你的关注。”
她的声音柔和,停顿片刻,又道:“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关注你,我搜集你的资料,看你做过的案子,我太想……太想接近你,了解你,才让书朋发觉这一切,做出那样危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书朋向你正式道歉。”
沈启南对叶书朋这个人和他的道歉都不感兴趣。
他只是笑了一下,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是在笑什么。
这笑容一展即收,沈启南看着秦湄:“关于亲子鉴定,我想多找几家机构,再做几次检测。”
秦湄轻轻蹙眉,旋即淡开眉头。她凝视着沈启南,仿佛在用目光评估他,而那评估的结果,会让她产生一丝轻微的不快。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秦湄说,“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才来见我,不知道你竟然还在怀疑。如果你坚持要这样,我可以配合,机构随便你找,Casey会带着我的样本过去。只是,你再做多少次检测,结果都是一样,你是我的儿子。”
她的语气已不复先前的温柔真挚,话到最后,带着动摇不了的重量,却又像是有一些失望。好像他这样问,这样做,只是不肯直面现实的胡搅蛮缠和自欺欺人,好像她看错了他一般。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吗?”沈启南问道。
“我?”秦湄反问,“这没有意义,而且我也不能出现在那种地方,你不会认为签署保密协议就能杜绝那些工作人员的偷拍和爆料吧?一旦被人曝光,我——”
她说到这里,话音忽然停下,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什么,眉头拧起,目光中带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甚至有些惊疑地看向沈启南。
而沈启南只是抬起眼帘,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多谢你,帮我确认这一点。”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交握,自然而然流露出两分锐利的气质。
“无论做几次亲子鉴定,你都不会出现,因为你承受不了任何可能的曝光,不愿让所有人知道,你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特别是,这儿子的亲生父亲还是一个毒贩,后来死在了监狱里面。我说得对吗?”
隔着一张桌子,秦湄看向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双手拥着自己裹了披肩的胳臂,像是有些怕冷那样,手指尖陷入柔软细腻的布料,腕上那只翡翠手镯带着流转的宝光,“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子的边沿。
沈启南淡淡开口:“你说今天是‘家宴’,请我来,我来了。我也很想知道,家宴上,你会怎么介绍我。是跟叶氏有合作的律师,还是你的私生子?”
第102章 唯一不可选择
秦湄忽而直勾勾地看向他,神情中出现了今天这场会面从未有过的,可以称之为“真实”的东西。
她轻声说:“我生下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沈启南看着她,嘴唇微微一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阵静默,秦湄缓慢低头,啜一口茶。她放下杯子,才重又看向沈启南。
片刻前由眉梢眼角显露的细微情绪已经被完美隐去,那张美丽面容覆上细细的哀悔、遗憾,或许还有眷顾,清水一样漫出来。
“唯独对你,我不该讲自己那个时候的难处,但也千万不要以为我做出那样的选择,心里能不难受。你是我生下来的,我的儿子,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难受?”
话到最后,她仍然称得上清润的嗓音沉下来,带着情绪,娓娓而来。
“你记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不是要你这么快就认我,只是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有一些时间,让我找一找我们之间应该用什么方式相处。”
“我一点都不记恨你。”沈启南说。
这是实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倘若还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物质上的障碍或许还在其次,他人的眼光和唾沫才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光是这些是非就能把人压死。
沈启南坦诚地说:“我也完全理解你的选择,你离开沈斌是对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的语气稳定到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量,没有仇恨,甚至连几分钟前那点不加掩饰的锋利也没有。
就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
沈斌后来过的那种生活,他最后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所谓区分“坏”和“更坏”,不死在监狱里,也有可能死于某一次的吸毒过量。留在他身边,也有相当的概率染上毒瘾,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是最恐怖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要远离危险,摆脱泥潭,要往上走,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放在最前面,这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苛求这个,考验人性太深,没有意义。
沈启南记得他在福利院里的时候,常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做义工。
那人似乎事业有成,捐钱捐物从不吝惜,总是带来新的书本、玩具、成箱的牛奶,出钱改善福利院的设施,也能充满耐心地面对有智力障碍、不会说话的小孩,从来笑容满面,有求必应。
可他也会把自己的独生女带到福利院,在很多小孩的面前,对他女儿说,看看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送到这里,哪能像你一样,过得这么幸福。
沈启南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印刷精美的新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男人当然没有注意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爱怜地为她擦着手。
沈启南又转头看身边的小孩,智力障碍而直接表现为面容上的缺陷,身体残缺要很努力才能在小椅子上维持平衡坐好,因为患病而过于瘦弱,肩膀都像是托不起脑袋的重量。
他,她,他们。
玩得有点脏的脸,嘴唇上面流过鼻涕的印子,吃手,咬指甲,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眼睛看向别处微笑。
手里的新书坠着沈启南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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