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要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沈启南脸上薄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一点嘲讽的意味,他的瞳孔像漆,也亮,也沉。
“取决于想让他保持沉默的内容是什么。”他说。
第130章 螳螂与黄雀
第二天早上,高林军死了。
因为爆炸事故还未查清,同元乙烯早已停工停产,除了工作组的人,只有少量员工留在厂区。清晨天刚亮,值班的人从办公大楼后面那条路上走过,看到一个人四肢翻折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那是高林军,他手脚断折,身下一滩血泊。
沈启南接到消息的时候,罕见地,像是没有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
“什么?”
电话里噪音嘈杂,关灼的声音却十分清楚。他说,高林军死了。
沈启南赶到同元乙烯,把他从外面接进来的是工作组里的人。沈启南一边走一边问,弄清了现在的情况。
最早发现高林军的值班人员报了警,警察赶到后立刻对现场做勘察,同时调取监控,初步判断高林军是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 掉下来的,自杀或他杀现在还不能明确。
十二层楼,近四十米的高度,被发现的时候,高林军早已气绝多时。
沈启南拧着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走到办公楼前,他脚步一停。
大楼四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所有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关灼就站在大楼正门的台阶下面,正在跟一个警察交涉。
沈启南刚到,关灼仿佛有感应似的看来一眼。他向面前的警察简短说了几句,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沈启南走过来。
至无人处,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已完全被关灼的身形挡住,迫使他抬头看人。关灼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也不看就挂了。
沈启南问道:“谁的电话,你不接么?”
关灼看着他,眼神浓墨似的深不见底。那沉默几乎带着点震慑和压制的意味,沈启南还是第一次见。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关灼说。
沈启南没有作答,错开视线,嘴唇轻轻地抿着。他平静地说:“你现在不应该跟我单独说话。”
关灼的眼神沉得吓人。
沈启南心底轻叹一声,抬起眼睛看着关灼,有心要说点什么。
须臾之间,他的目光隔着关灼肩头转向外面,几个警察正往这里走来。在对上他的视线之后,几人加快脚步,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也来不及再说什么,沈启南示意有人过来了。
关灼转身,那几个警察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警察向沈启南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的,你与高林军死亡一案有重大关联,现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关灼面色一沉,还未说话,沈启南从后面越过了他。
“我配合调查。”沈启南说。
错身而过时,他靠近关灼的半边肩膀连同手臂向后收,带着明显的避让意思,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划出一条无形的界限,告诉关灼,不要有任何举动。
一直到坐上警车,沈启南才从车窗里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关灼。
那一眼似示意,似警告,却也含着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
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辩律师,这点流程沈启南再熟悉不过。
不过被警察带入讯问室的时候,他倒真的有了些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感觉。
他坐在房间正中的那把椅子上,面前一条长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个显示时间和湿度温度的电子钟。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现在的时刻,安之若素。
第一次审讯往往都是把人带回来之后很快就开始,环境一改换,人的心理天然要受到影响,这个时候趁热打铁,态度敲松了,很多人直接就撂了。
他没等多久,两个警察一前一后进入讯问室,坐到了他对面。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的脸,最后在悬挂于高处的摄像头上停了一停,又重新直视前方。
“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坐在左边的警察率先开口。
沈启南坐在那把横平竖直的钢椅子上,身体姿态依然很放松。
他说:“你们觉得我是杀害高林军的嫌疑人。”
问话的警察非常仔细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的表情读出此刻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帮你们节省点时间吧,”沈启南勾勾嘴角,一径说了下去,“如果你们看过监控,就会知道我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离开高林军的办公室,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赶到同元乙烯。这中间我都在酒店休息。”
他随后报出自己住的酒店名字和房号,说:“大厅和电梯里都有监控,很容易就能判断我所说的真实性。昨天晚上送我回酒店的是同元乙烯的车,我可以给你们那个司机的电话。”
之后,沈启南十分平静地又补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应该还没有对高林军做过尸检吧?先去做吧,如果他的死亡时间是在我离开前后,你们再来问我也不迟。”
他说完,那个问话的警察双手抱胸,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和。
“从你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过高林军的办公室,他也没有出来过,”那警察声音渐响,“你是高林军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最好配合我们的问话。”
沈启南问道:“你是说,我走之后,高林军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那警察看着他,语气不太好:“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我不知道高林军是怎么死的,甚至不知道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沈启南的声音依然淡然镇定,“我已经向你们说明了我从昨晚到现在,在哪里,干什么。我没有杀人。”
气氛有些僵持,那警察盯着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换了一个年龄更大些的警察进来。
他按部就班地开始问话,一开始就问了沈启南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和高林军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沈启南说。
警察又连续地问了他很多问题,包括昨天他是什么时候跟高林军见面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在办公室里他们说了什么,他离开前高林军是什么表现,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遍之后又是一遍,问题细碎而重复,有时还会重新衔接前面的某个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问法,反复确认,交叉印证,似乎在等着看他的每个回答会不会自相矛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几个小时的审讯之后,沈启南指了指后面墙上的电子钟,要求休息。
那个中年警察点点头道:“可以。”
连续说了太多话,沈启南挺珍惜地把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喝完了。这杯水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现在已经完全变冷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放下手的时候,目光盯着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
审讯就是信息博弈,信息差会建立一种不对称优势。
刚才他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其实也是在通过对话尽量获取更多信息。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容易,尤其是负责审讯他的警察也具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但沈启南还是能确认一些事情 。
从昨天下午到晚上,进过高林军办公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高林军的秘书,另外一个就是沈启南。
秘书最后一次进入办公室,其实只是把订好的餐给他们送了进去。
因为他跟高林军的谈话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一直到深夜。
但其实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高林军都处于沉默和显而易见的焦躁之中。
沈启南没有对警察隐瞒高林军的异常状态,没有必要。在没有获得更多信息之前,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判断高林军究竟是不是自杀。
同元乙烯那栋办公大楼顶层的监控范围足以覆盖整条走廊,很清楚地显示出,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高林军的办公室,甚至都没有人来过这一层。那时已经是深夜,所有还在大楼里的员工都已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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