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军直勾勾地看着沈启南。他问,要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高林军泛泛地问,沈启南也就泛泛地答,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去教高林军有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永远闭嘴”,还能逃脱法律制裁的法子。而高林军指的也不会是陈硕。作为举报人,陈硕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拿钱买断没用,高林军动他等于找死。
到最后,高林军承认自己只是随口说说,随意闲聊。
说到这里,沈启南停下来,看着何树春:“这些内容,笔录里应该都有。”
何树春点点头。第一次讯问中,他们不仅问了沈启南那天晚上的时间节点和动向,当然也着重问过,高林军都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不可能仅仅因为这样的对话,就认定高林军有什么潜在的犯罪行为,或是沈启南在帮助他实施犯罪。如果说高林军的问题听起来有一些危险的味道,那也只是听起来而已。
何树春说:“然后呢?把我叫过来,你应该不会只是把这些重复一遍吧?”
他将烟灰缸拖到自己面前,烟头拧熄在里面。
这时,关灼打开了自动驾驶,走过来,坐到了沈启南身边。
何树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一转,没有说话。
沈启南说:“那天晚上高林军应该确实有事要跟我说,只是后来被打断了。”
何树春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时沈启南带着戏谑,四两拨千斤地把高林军的问话挡了回去。他已经意识到一件事,假如他真的顺着高林军的话,给出一些拿钱贿赂或是买凶杀人的建议,高林军是不会继续跟他对话的。
因为这种建议找任何人过来,只要不用自己担责任,随口都能说出来,何必找他沈启南?
他感觉得到高林军的焦虑在加重。
秘书把订好的餐送进来,高林军连碰都没碰,他的手被自己出的汗泡白了,在办公桌上一碰就是一个手印。
沈启南知道催促只会起到反效果,很有耐心地等着。
在那个境况下,高林军看起来压力巨大,他却显得很轻松。这对比是一种压迫,高林军迟早会忍不住需要置换的。
沈启南有种直觉,自己即将听到的事情,可能就是高林军此前几次三番对他露了个话头,后面又掩饰过去的。绑架案之前是一次,在病房里又是一次。高林军也需要时间来判断究竟能不能信任他,或者,在情况不那么紧急的时候,高林军可以想些别的办法,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就在我感觉高林军快要开口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沈启南说。
“电话!?”何树春吃惊地问。
沈启南直视着何树春,停顿了一下:“我认为那是一个电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高林军似乎终于松动了,他对沈启南说,自己要去换件衣服,洗把脸。
他从那张宽阔的皮椅上站起来,走入办公室内嵌套的休息室。
办公室面积很大,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其实不能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电话铃声,但他随即听到了高林军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讲电话,语气很怪,好像对面是一个地位高于他的人,但他又在因为什么事情而对这个人发火。
再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高林军跟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还有心情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沈启南送到了门口。
几个小时后,他被人发现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掉下去,死了。
何树春皱眉看着沈启南:“那天讯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现在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沈启南丝毫不怵,“讯问的时候,你们要求我回答的是事实。”
何树春回忆起那天询问的过程,哪怕这句话是文字游戏,他好像还真没法挑沈启南的错,现在也不是找茬的时候。
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说:“怪不得那天我说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提醒我好好检查他的办公室,别漏下什么……高林军还有其他手机!”
“所以找到了么?”沈启南问。
何树春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噎住一样,他的表情就是回答。
一个人哪怕有好几个手机都很常见,更不用说高林军这种商人。案发之后,不能立即确定高林军就是自杀,调取他的通话记录、查看各个通讯软件,也是常规流程。可是记录上明确显示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沈启南的,他必然还有别的手机。
而搜索高林军的办公室,并没有多出一只手机。
一直到坠楼之前,高林军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那这只手机去哪了?
何树春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多念头,忽然正了神色,严肃地看着沈启南。
“你到底有多少肯定?你能不能对你的话负责?”
何树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沈启南用一些文字游戏来搪塞他,他不会听沈启南继续说下去。
可是沈启南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很稳。
“我能确定,也为我自己说的话负责。”
何树春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地响了几声,他依旧是一种检视的目光。
沈启南说:“高林军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一个名字,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姓周。”
何树春的脸色忽地一变。
他说:“让我想想。”
何树春起身往船舱外面走,关灼跟了上去。
游艇已经离岸很远,四周都是碧蓝色的大海。
何树春又点了一根烟。关灼走过来,何树春睨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跟这位沈大律师是什么关系?”
关灼笑了笑,说:“你看不出来吗?”
何树春的表情似乎变了变,到底没有再往下问,他说:“你今天叫我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向我提供这个信息吧?你想干什么,坦诚一点儿。”
“那我就直说了,”关灼望着海面,“我知道你找上高林军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那个货车司机撞了人,自首之后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他出狱之后挺小心,没在外人面前露过富,却被自己的亲戚发现他发了笔横财,追问出真相,借钱不成,变成勒索。后来出了岔子,两个人都被警察抓了,是不是?”
何树春眼睛一眯,打量着关灼:“你跟缪利民的家属有联系。”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旧案重启调查的消息不会告诉无关的外人,但不可能不知会受害者家属。何树春回忆起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常年陪伴在已成为植物人的丈夫床前,对任何事情都轻声细语毫不在意,唯有听到重查旧案的时候眼睛里都蹦出火星子,那么瘦的手却有那么大的劲儿,抓着他胳膊不放,问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查清楚。
何树春回过神,质问关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灼说:“我只想找到真相,你能帮我。在有些事情上,我可能也帮得到你。”
何树春抽着烟,又问道:“为什么?缪利民跟你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的警察在办这个案子,那就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再往下说就明了,何树春像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当年就因为让你看到案卷内容,我吃了一个处分。吃一堑长一智,你再跟我说下去,我可能都不是吃个处分的事儿了,我得脱这身衣服了。”
关灼听了,没说什么,转身向后走。
何树春说:“你去哪儿?”
“你都这么说,那就算了,”关灼头都不回,“我开船,回码头。”
何树春猛抽了两口烟,烟雾之后,关灼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安静中暴露凶性的少年,他长大了。
“我也没说拒绝啊,”何树春闷声来了一句,“这茫茫大海上,你们两个人我一个,我要是不答应,你们俩一不做二不休,我找谁说理去?”
关灼笑出了声。
回到船舱,何树春透露的信息补上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那个货车司机的案子说来也简单,无非贪欲作祟,一个想要勒索,另一个心中有鬼,不敢吭声,却也不愿给钱。他的老婆却不知道内情,稀里糊涂报了警。被抓之后,一个拼命要把对方拉下水,另一个从头到尾不敢说话,办案警察敏锐地发现这不只是一个勒索的案子,做了突击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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