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倒是气定神闲,其实这本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不过他既然在场,处理这点事情,也只是举手之劳。
打砸车辆这事可大可小,但一方是同元集团,一方是遇难者家属,又牵连着那起爆炸案,一个弄不好,恐怕会造成社会事件,要出大问题,是以分局格外重视这个案子。
一番沟通之后,还真如沈启南那句“十天半个月”,二人都被处十日拘留。
孟总脸色仍然不大好看,显然是觉得这样的处罚太轻了。
“刚才有个警察是不是提了一句,砸车的损失如果在五千以上,就够得上故意毁坏财物罪了?”
被砸的那辆车价值不菲,至于损失程度,不要说五千块钱,恐怕随随便便都能定到一个“数额巨大”,足能判一个三年以上。
一边是十天,一边是三年,就在一句话,一个念头之间。
沈启南微微垂眼,笑了一下,仿佛早知道孟总会有这一问。
他的神色原本一直很冷淡,此时此刻忽然一笑,有点了然,有点轻慢。砌在一处,似乎叫人很难应对。
“十几个小时以后,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个关头,不适合搞得太大吧?”沈启南看向孟总,语气平淡,像随口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人家是真死了个儿子,这桩事捅出去……人天然是会同情弱势群体的,很多时候不会管你有没有道理。”
一方是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孤寡老人,一方是实力雄厚的化工巨头,谁弱谁强,还用问吗?
孟总其实也知道现在一切事情都不及调查组的发布会重要,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他养尊处优,甚少受今天这种气,也是真有点吓到了,而且那遗像隔着扇车窗玻璃就按在他的眼前,实在是过于晦气。
想了想,他也就同意不再继续追究,同时安排了人,待葛老头拘留结束,再去跟他谈一次赔偿。
“无非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孟总说,“我就让他开价。”
沈启南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廊上,关灼在一个警察的带领下向他们走来。
他到底跟人动了手,做了正式的笔录,花的时间也要长一些。
倒是孟总看到关灼,神色也变了变,像是有些生气,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那种情况你也跟人动手?真把我吓了一跳,”两句话过后,孟总脸上那点怒气也不见了,显得十分亲厚,“你要是受了伤,我可没法跟你郑叔叔交代……”
关灼笑了笑:“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语气里的亲疏远近,一个称呼就足以显示很多东西。
孟总的秘书眼观鼻鼻观心,一旁的杨经理更是陪着笑,也就是唐磊,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反应过来,连声说着还是关灼反应快,当时他们的车在后面还有段距离,关灼立刻就发觉不对劲,直接报了警。
沈启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这句话,一抬眸,恰好跟关灼的眼神对上。
他不愿自己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破绽,也不愿躲闪,让关灼误以为他心虚。可关灼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礼貌又不失分寸。
然而视线交汇的瞬间,关灼的眼底分明有一抹勾连缱绻的细微光流。
让沈启南想起从前许多次,关灼看他的眼神。
他转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今天跟关灼见面以来积攒的怒气又一点点地浮出在胸口似的。
离开分局,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孟总的那辆车是开不得了,杨经理早就安排了车在外面等着,又笑着询问是不是还按照原来的安排去吃饭。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沈启南看得出孟总脸上略带倦色,今天晚上这饭局是为招待他而设,不吃这顿饭,也得由他这个被招待的人主动开口。
现成的借口可以有好多个,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跟关灼一起吃这顿饭而已。
他要推辞,孟总自然坚持邀请。
“沈律,今天还好有你在,虽然你说了让我不要客气,但光是几句感谢的话,显得我们同元太没有待客之道了……”
杨经理在旁附和道:“是啊,沈律务必赏光,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沈启南淡淡一笑:“心意我领了,我也是想回去再斟酌一下高总的案子,有些地方是要跟今天会议上的内容结合起来再看。”
“沈律。”
这声音一响起来,沈启南几不可见地停顿一下,这才令脸上极淡的笑意维持不变。
他转而看向说话的人。
关灼望着他,神色之中有一丝别样的情绪,远非他们此刻的身份所应表露,却包裹在无可挑剔的风度和礼貌里面。
只有沈启南才看得出来。
“沈律今天在会后提到的几个风险点,让我受益匪浅。孟总说让我 ‘偷师’,虽然是玩笑话,但我确实很想能有这个机会再请教一番。我也是学法律的,当年在A大还听过沈律的讲座,记忆犹新。今天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拜师’?”
沈启南轻轻挑起眉,算起来,他好像真没怎么听过关灼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用高林军的案子做挡箭牌,关灼一样用案子来堵他的后路。
连“拜师”这样的话都讲出来,堪称以退为进,倒是把他给架在这里了。
孟总又笑着劝了几句,沈启南垂眸,只一瞬便抬起眼,嘴角牵起微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既然孟总和各位盛情相邀,再推辞就是我的不是了。”
进入包厢落座的时候,沈启南神色平淡,一边是孟总,一边是关灼。
杨经理是搞行政出身,极为殷勤,问过众人忌口,已经提前把菜点好。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江是个海港城市,便是海鲜最为出名。
关灼却忽然要了菜单,另外点了几样菜。
递回菜单时,他看着杨经理,笑了一下:“我有时候吃海鲜会过敏,不是每次都会,刚才忘了说了。”
沈启南端起茶杯喝水,脸上毫无表情。
过不多时,菜已上全,酒也斟满。孟总率先举杯,从公事上的合作谈到私人的交情,几句场面话讲得滴水不漏。
沈启南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稍稍转头,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灼的手上,停住了。
大家手里都是酒杯,只有关灼拿着的是茶杯。
沈启南没有动,神情也是淡淡的。
可原本十分融洽的气氛,在他这里一停滞,就连接不起来了。
关灼望向他,认真地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沈启南唇边浮现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轻轻地把自己的酒杯搁下了。
“说是拜师宴,小关总连一杯酒都不喝,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话,他将目光转向关灼,灯光下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眼神之中情绪流转,有玩味,有挑衅,有嘲弄,还有……怒气。
关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直接伸手拿过一旁唐磊的分酒器,往自己的酒杯里注满。
沈启南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酒杯。
关灼端着酒杯,仰头喝下。
第116章 剖心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酒液如同一枚滚烫的刀片,顺着食道划进胃里。
关灼静了静,放下酒杯,垂眸看人。
沈启南的脸上喜怒难辨,看不分明。
“确实不大会喝酒,但拜师是认真的,”关灼望着沈启南,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隐隐掠过,只转瞬间又压抑下去,“不过我只是在同元的法务部任职,沈律叫我关灼就好。”
他说完,仍是注视着沈启南,手里握着酒杯,没有放。
沈启南的嘴角似是轻轻一翘,不置可否。
杨经理看了眼孟总,十分自然又妥帖地把另一只盛了酒的分酒器拿到关灼手边,替他斟上,笑着说道:“有道是无酒不成席嘛,酒量深浅不重要,诚意都是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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