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物业,”关灼放下手机,“我订了外卖,他们帮忙送上来。”
从地下停车场遇到赵博文报复行凶,到被救护车载去医院处理伤口,接受警察的问话,再到回家,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好像这方面的知觉被切断一样,沈启南完全把这事给忘了,一整个中午过去,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但更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身体的感受就如实地回来了。
沈启南有些赧然,其实也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久之前他还在心里想,关灼是因为他才受伤,照顾他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可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照顾别人?
沦落到要自己点外卖的伤号不清楚面前的人此刻的心理活动,就发觉沈启南忽然不说话了。
门铃声短暂,没有再响。
在关灼有什么举动之前,沈启南说:“我去开门。”
保温袋搁在桌子上,沈启南拿出医院开的药,低着头看用法和用量。
其实在急诊的时候,医生已经交代过了,沈启南听得仔细,这时候只是再确认一遍。
吃完饭,到了时间,他看着关灼吃了药,神色很淡地说:“去休息。”
这句话说出口,沈启南自己都觉得有些太生硬,他抿着唇,在思索如何不着痕迹地补救,把话说得温和一些。
安慰、照顾他人的经验,沈启南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从小差不多算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沈斌很多时候都不在家,沈启南觉得这样更好,因为沈斌在家的时候也总是沉溺于毒品带来的幻觉,清醒的时候都不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带回家的那些毒友更是令人作呕,毒瘾发作时如同野兽也如恶鬼,毒瘾被满足时,就更不像是人了。
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沈启南就会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
那里干净又明亮,看书的人在书架间或站或坐,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没人说话。沈启南坐在地上写作业,也没有人会看他。
他成年之后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生过病。
也有可能是生病了,一直到已经病好了自己都不知道,总之没有相关的记忆。
沈斌入狱,他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年,冬天流感席卷。
那是沈启南印象中自己第一次发烧。
福利院里的小孩们病了一大半,老师们也有很多是在带病上班,人手不够,不可能每个孩子都得到很精心的照料。
每天统一量体温,高烧不退的会被带去打针。
沈启南觉得自己不需要,结果老师看完他的体温计,神情严肃起来:“你不懂得怎么看体温计吗?”
他真的不会,没人教过他。
之后的记忆不太清晰,他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打针,排在他前面和后面的小孩都在哭,此起彼伏的哭声让他很烦。
退烧针见效迅速,他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是那几天里面睡得最好的一觉。
半夜的时候,沈启南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和额头。
他努力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他们那时的生活老师站在床边俯下身,挨个摸过所有孩子的额头,看他们有没有退烧。
老师的手干燥又柔软,摸在脸上的时候,似乎奇异地能够驱散病痛。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沈启南不懂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喉间生疼,只好咬着牙憋住气。
睡过去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这只手再停留久一点。
过了几年之后,又一个流感肆虐的季节,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启南无意中听到有两个平时玩得很好的同学打闹着互相拆台,一个说对方小学的时候赶不及上厕所拉过裤子,另一个就说对方现在生病的时候还要跟他妈一起睡。
十几岁的男生最要面子,这话说出来是要打架的。
玩闹变成真的生气,两个人大打出手,被窗户外的班主任看到,叫进了办公室。
两排桌椅被撞得歪七扭八,沈启南没什么表情地起身,把旁边的桌子复位,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他蓦地无声笑了,是一种自嘲的笑。
原来没妈的小孩,连弄懂那种野兽一样吃空他肺腑的情绪,都要花上好几年。
人在受伤和生病的时候会需要陪伴,是种根深蒂固的生物本能。
从回忆里面抽身,沈启南的视线落到关灼刚刚放在桌面的杯子上。
这个人把他倒的水都喝完了。
沈启南回想起自己刚才过于生硬的语气,目光在关灼腰间似有若无地巡睃片刻,看他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有意见。
“我说让你去休息,”沈启南重复一遍自己的话,想了想,口吻放软了一些,“我不走。”
他鬼使神差地说完,立刻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越界,仿佛自作多情,当然也是心虚。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去拿了电脑过来。
回来的时候,关灼还站在那里。
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是,我醒来还能看到你的意思?”
沈启南按过开机键的指尖刚悬空,就像是被电流触碰过一般微微麻痹。
他没敢放任自己去想关灼的这句话,却下意识抬眼看身前的人。
“嗯。”
第54章 安慰剂
关灼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
初冬时节天黑得很快,他不能很准确地判断自己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
房间里非常安静,卧室门是打开的,地板上镀着一点外面照进来的灯光。
有灯,就说明有人。
关灼从床上坐起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前吃下的止痛药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他的安慰剂另有其人。
下床时几乎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痛一瞬加剧。
但关灼的动作丝毫没有因此放缓或是拘束,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尚且属于提神醒脑的范围。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到沈启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肩膀微微地耸起来,领口支起半个起伏的圆弧,露出一段很白的后颈。
沈启南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关灼并没有错过他跟随自己回家之后的种种举动。他会给自己划出一个必要的行动区域,比如他此刻坐着的位置,跟两个小时之前没改变过。
但这是他的礼貌,不是迂腐。
关灼觉得自己几乎都能探知到沈启南的想法。
他一定会认为,在别人家里睡着本身就已经够失礼了。如果真的需要休息,那么在桌上、床上、沙发上,哪里都没区别,不如做到底,找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地方。
所以会在这里睡着,应该是不小心。
关灼回想起上午开会时沈启南的样子。
他非常疲惫。
短短一周时间,他就明显瘦削了几分,脸色也透着苍白。
沈启南睡得很沉,面朝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体随呼吸轻微地起伏,右手边是一沓摊开的文件。
关灼站在旁边,低头看了沈启南片刻,拿起桌上的材料翻阅。
他没有记错,这就是上午沈启南会后在办公室里看的那份材料,跟他们现在手头做的那个案子毫无关联。
关灼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原本有些漫不经心,后面却渐渐地认真起来。
他很快捕捉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鸣醴湖。
这是燕城下面区县里的一处天然湖泊,周围风景很好,从前时常举办一些公开水域的游泳比赛,在十数年前由当地政府牵头,一家颇具实力的地产集团对鸣醴湖进行了深度开发,建成大片生态旅游区。
这份材料里面涉及多家公司,部分内容似乎是刻意语焉不详,但其中有一份项目终止协议引起了关灼的注意。
伏在桌上的沈启南轻轻一动,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体深处非常疲倦,又有些发冷和头疼。大概是前几天通宵阅卷,归根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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