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还没来得及拒绝,后方有工作人员过来,带着颇为浓重的肇宁当地口音,说:“船上不准抽烟!”
男人把烟盒收起来,嘴上却还在说,这船他坐了三十年了,从前都让抽烟,现在为什么不让?
“你下了船想抽多少都可以,船上就是不行,这是规定。”
工作人员走后,男人转过头,继续跟沈启南搭话。
他刚才跟船上的工作人员讲话时,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肇宁方言,这时一下子没有转换过来,讲完一整句,自己才发觉,对沈启南说:“忘记了,你听不懂我说话吧?我们这边方言很难懂的。”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是,很难懂。”
下船之后,他打车去了岛上唯一的酒店办理入住。
说是星级酒店,其实前身应该是那种国营的宾馆,走廊上铺设着花团锦簇的地毯,房间挺大,但装修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入住的人也不多,沈启南觉得整层楼其他的房间可能都是空的。
他开了窗户透气,看着外面的天色暗淡下来,决定出去走走。
肇宁算不上很大的海岛,跟所有偏远的地方一样,近二三十年来人口流失非常严重。尤其是年轻人,大多已经靠着父母的帮扶和自己的努力定居更发达的地方。
又因为马上就要过年,街上很多商铺都关了门,还在营业的不多。
说萧索也算不上,只是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陈旧而缓慢的。
沈启南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变得更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天很快黑透了。
关灼把车泊在路边。
远处路灯稀疏,天上无星无月,岸边的低矮建筑在夜里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不见一点灯光。海水与黑夜融为一体,浪潮拍岸,声声浊重。
唯有雪亮的车灯,照破一蓬一蓬潮湿浓重的黑暗。
也照亮前方建筑上悬坠着的几个大字。
平屿码头。
第87章 夜航船
夜色下整个码头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黑影。
乘船入口和通向海边的闸道都被栏杆封闭,售票大厅的玻璃门上了锁,生锈的金属栅栏罩在外面,LED屏也是一片漆黑。
关灼踏上台阶,目光投向一边挂着的告示牌。
蓝底白字的告示牌上印着发船时刻与船票价格,最底下一行用白色胶布覆盖修改,手写的漆黑数字取而代之。
他来得太晚了,最后的一班船也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开走。
码头背后是单调而庞然的海浪声。
从那间小饭馆里出来,沈启南并没有返回酒店。
岛上的道路完全称不上横平竖直,但标识相当清楚,有很多地方都可以通向海岸。
夜色沉降下来,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没有走多久,沈启南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他沿着标识牌所指示的方向踱步前行,很快就走到了环岛公路上。
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另一面是白色的栏杆,顺着公路延展,远处绕过一段漆黑的坡崖,再后面就看不到了。
这里的海岸线十分曲折蜿蜒,在很多年前,渔业资源尚且丰富的时候,肇宁也算是一处良港,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
可惜的是,肇宁的海岸布满嶙峋的大块岩石,极少有平整光滑的沙滩,一年中的绝大数时间,近海海水也总是灰黄色,想要发展旅游业,始终差点意思,吸引不来多少游客。
说是环岛公路,其实非常狭窄,每隔一段都建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可以眺望海面,也铺设了台阶,一直通到下面的海岸。
与燕城相比,肇宁要更为阴冷潮湿,海风尤其加重了这种感觉。
沈启南在平台上站了片刻,伸手紧了紧大衣的衣领,沿着台阶向下。
他极少做这样漫无目的的事情。
但严格说来,他来到肇宁这件事本身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说,他是需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来做。
台阶不算平缓,但也不十分陡峭,之字形反复对折方向,灯盏的光芒一垛一垛地站在转角。或许是怕人跌倒,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漆着明黄的颜色。
肇宁完全是座岩石岛,越接近海岸,沈启南就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台阶两侧都是裸露的山岩,在夜色中变成大片大片的灰影,缝隙生满不知名的植物。
大约花了几分钟时间,沈启南走到台阶最下面的海岸。
尽头处不再有栏杆,裸露的礁石拥挤着冲入海水,布满反复风吹日晒和海水浸泡留下来的纵横裂缝。
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撞碎成细密的泡沫,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沈启南从栏杆的缺口处走过,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着脚下,从或高或低的礁石间接近海水,走到无处落脚的地方才停下。
湿冷的海风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这里的地形放大了海浪的回声,沈启南坐在一处礁石上,漆黑的海水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手机横在他的掌间,连同指尖一起被海风吹得冰凉。
在他的手机里躺着一份PDF文件,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沈启南把这份文件看了很多遍。
白纸黑字一向是一个很有证明力的词语,那些数字与文字,复杂的对比结果,都印证了一个事实。
他是秦湄的儿子。
样本是秦湄自己提供的,她表现得极为镇定和平常,或许可以说是早有准备。
叶书朋的鲁莽行事,大概只是让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计划稍稍提前而已。
想到这里,沈启南的嘴角翘起,浮现一个微微的冷笑。
那天的事情,他不用可以回想也能历历在目。
不如说是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在叶书朋撞车之后,赶来的车队并不是他那些惟命是从的跟班和手下,而是秦湄的人。
叶书朋知道他当天在叶氏的子公司,立刻叫了几辆车在回程的路上堵他,倒也未必是真的想对他怎么样,但这点异动却没逃过秦湄的眼睛。
只因为叶书朋是直接冲进办公地点问他去向,行事张狂,态度异样,当下就被人汇报到了秦湄那里。
那位子公司的负责人亲自驱车前来,把他送到了秦湄的宅邸。
对方不明真相,也不知道他跟叶书朋有什么过节,却很清楚叶书朋的性情,只有他找别人的事,一路上颇为和缓地委婉致歉。
因为他们被找到时,那现场实在不太好看。
叶书朋那辆超跑在护栏上撞得不像样子,这自不必说,沈启南的车也遍布刮痕,前车灯撞碎一个,车门凹陷变形。
这事可大可小,对方言语中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沈启南心里回荡着的只是叶书朋那憎恶又快意的声音。
叶书朋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叫他那一声“大哥”当然算不得错,以后都是一家人,说不定他还得要沈启南这位“大哥”好好关照。
山道上的车灯由远及近,交织成叶书朋眼瞳中嘲讽的光点。
“全燕城的律所那么多,叶氏要做刑事合规整改,找哪间律所不行,为什么偏偏找上你沈大律师?”
他神色挑衅,而沈启南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他根本就不相信叶书朋说的话。
似是先前撞车的影响,叶书朋忽而弯下腰,干呕了几下才直起身来,望着沈启南,边喘气边笑着说:“你不信啊,那你自己去问她喽?也就是我爸死了,叶氏现在改姓秦了,否则我们那位好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敢认回你,那就真的不好说了。她可是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你被送进哪家孤儿院,不是照样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你吗,哈哈哈……”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与刹车声,开关车门的碰撞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上前询问他有没有事的说话声,都淡去了。
沈启南唯一的念头就是荒谬。
叶书朋站不住,索性向后一仰,坐倒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充满恶意地看着他。
有人围上来的时候,沈启南的声音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冷淡与稳定,他这张八风不动的面具时间长了,早就自然而然,不是那么容易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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