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碰撞声后,三人仰头喝下碗里的酒(酸梅饮)。
陶云格外开心,夹到一块软糯的排骨就眼睛发亮,小口小口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跟初拾和陶石青分享桌上的菜,屋子里满是她清脆的笑声。
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初拾却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儿的欢快热闹衬着太子府的冷清孤寂。
自己在这里,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包裹着,可文麟呢?
文麟七岁就没了母亲。虽说有皇帝的疼爱,可帝王的心思难测,身边又有那么多皇子公主,分到他身上的心力终究有限。在这样一个本应与至亲相伴、本该被记忆里的温暖包围的夜晚,他却要独自一人,守着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太子府,面对漫漫长夜和残月诉说思念……
有个人能陪着他就好了。
——“哥哥。”
——“哥哥,我比哥哥想的,还要远远喜欢你。”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猛烈,连同大脑,像是有根针不时地刺着。
“十哥,尝尝这个笋干烧肉,我炖了好久,可软烂了!”陶石青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地放进初拾碗里,眼中满是期待。
初拾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块,却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得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陶石青和陶云都愣住了,齐齐望向他。
“抱,抱歉。”初拾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小云,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些急事,得先走了。这顿饭是我失约,等日后再给你补上,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他不等两人反应,举起桌上的酒碗,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也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饭馆门口冲。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才还充满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桌上未动的菜肴,和两双愣怔的眼。
陶云眨了眨大眼睛,困惑地转向哥哥,小声问:
“哥哥……十哥他怎么了呀?”
陶石青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望着初拾空荡荡的座位,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
太子府。
祠堂内,檀香的气息沉静地弥漫。
文麟独自立于灵案前,一身素服,身影在缭绕的青烟里显得格外孤直。他执起三炷细香,就着烛火点燃,明灭的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片刻,而后被他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漫过正中悬挂的皇后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神色清雅,似淡淡含笑。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母亲,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可是我之前待他不好,所以他有点生气。”
“母亲,我想好好地待他,一生一世只有他一个,我们两个好好地走下去。”
“母亲,你会保佑我的,是吧?”
案上香烟愈发绵长,袅袅萦绕在画像周遭。恍惚间,似见画中女子的眉眼愈发柔和,仿佛无声的慰藉。
文麟吸了口气,将满腔心绪压定,对着画像再行叩拜之礼,而后才转身离去。才出门,就见徐渭带着一壶酒守在院门。
“殿下,可否赏光?”
“......”
月色清冷,洒在文麟微蹙的眉间,满是孤寂。
徐渭捻须旁观,又如何不知他与初拾之间种种纠葛。以往殿下虽然也会在这一日格外沉静,但不像今日,眉梢上带着愁绪。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容在下多嘴一句。初拾公子外冷内热,最是心软念旧。若殿下……愿意稍示弱处,他未必不会动容。”
文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初拾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是……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间一片苦涩。
他不想拿母亲忌辰之事,作为博取怜悯的筹码。
那太卑劣了。
徐渭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纠结,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毕竟,要他一个老头子来劝解年轻人情啊爱啊的事,光听着就很离谱了好嘛!!
两人正默然对饮,说是对饮,实则是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独饮,只是恰好一张桌子坐了两个人罢了。
就在这时,青珩从走廊奔来,压低声音急禀:
“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已到府门!”
文麟眸中那层灰寂的雾霭,仿佛被一道光照透,倏地亮了起来。
徐渭见状,含笑起身,拱手道:“夜色已深,老臣便不打扰殿下雅兴了。”
甚至顺手拿走了自己的杯子。
初拾一路疾驰回府,穿庭过院,来到这水榭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皎洁月光下,文麟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侧影孤清,面前唯有一壶一盏,正抬手欲斟,却因他的到来而顿在半空。
胸口传来熟悉的拉扯般的疼,他缓缓走上前,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喝酒啊,那多无聊。”
文麟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放下壶,慢慢转过头来,月色映着他眼底的孤寂,和委屈。
“是啊,没有人陪,只能一个人喝酒。哥哥要陪我喝么?”
初拾最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别的情绪,驱使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文麟面前的酒杯,仰头便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
“不喝酒,我回来做什么?”
文麟望着他,眼底那片孤寂的冰层悄然化开,漾出丝丝缕缕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夜里一场无声连绵的细雨,明明是黏湿的,落在人身上却只觉温存。
初拾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不由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喝酒就喝酒,别笑得这么恶心。”
“好。”
文麟从善如流地敛了“恶心”的笑,转而说起了他和母亲的往事。
“我母亲性子温柔,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我印象里,她只有一回凶过我。”
“我幼时身子骨弱,三五不时便要病上一场。有年冬天,风寒来得格外凶猛,我高烧数日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开了药,可那药汁苦涩无比,我闻到味道便忍不住呕吐,死活不肯再喝。母亲坐在我床边,端着药碗,一遍遍柔声哄劝,可我那时被病痛和任性蒙了心,竟挥手将药碗打翻了。”
“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母亲的裙裾上,一片狼藉。那是我娘第一次凶我,也是我头一回见我娘哭,她指责我任性妄为,令父皇,母后,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担心,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我也不知是被娘的语气吓到还是因她眼泪吓到,第二碗药端上来时,乖乖地就喝完了。”
“如今想来,我那时当真不该。”
文麟七岁便失了母亲,那时他刚刚懂事,能够记住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并不多,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他身为太子,在人前需撑着端庄威严,这般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童年,或许是头一回。
初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举杯陪他喝一口。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饮酒声,气氛温柔得不像话。
文麟没问他为什么中途折返,初拾也没主动解释,仿佛所有的隔阂与别扭,都在这月色与酒香中悄然消融。
两人度过了温柔和平的一夜。
直至夜深露重,初拾嫌文麟身上酒气未散,皱了皱眉,推他回自己寝殿。文麟也不纠缠,只深深看他一眼,便顺从地起身。
月色极好,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花木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清冷冷的微光。文麟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
“哥哥——”他回过头,轻声唤道。
初拾正欲转身,闻声顿了顿。
文麟就站在那片溶溶的月色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异常清晰而温柔,好似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映着月色,温柔地包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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