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麟缓步走下銮驾,语气依旧温和:“张卿不必多礼。卿新任京兆,百务缠身,孤今日过来,不过是顺路看看,问问张卿可还适应?府中事务,处置起来可还顺手?”
张知谦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臣蒙受皇恩与太子垂怜,在府中任职一切安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这些官面文章,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府衙正堂走去。
那头太子与府尹入内说话,其余人等皆屏息退下。待重新回到廨署内,掩上门,初八才像回过神来,猛地一掌拍在初拾肩上,力道大得让初拾一个趔趄:
“好小子,你可当真是真人不露像,都已经......还瞒着兄弟们!”
初拾揉着酸疼的肩膀,苦笑着说: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啊?”
“......”这倒也是。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震撼他一整年的消息,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就……唉,这就全对上了。”
初拾之前的支吾其词、反常的行踪、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的原因,此刻全都有了最合理、也最骇人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初八看向初拾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恍然、同情,以及一丝对兄弟竟能“攀上”如此至高枝的叹服。他忍不住又抬手,这次力道轻了些,却饱含感慨,重重落在初拾肩头:
“你小子……真有你的!这本事,哥哥我服了!”
初拾:“……”
初拾一点都不想被人评价“傍大款”的本事,他绷着脸,重新拿起桌上那卷《京兆府则例》,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
“好了,反正这事情你也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来,我接着给你讲府里的规矩和刑名文书的流程。”
“......”
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算了算了,都是兄弟,就不揭穿他了。
太子与张知谦在堂内叙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出来。张知谦随侍在侧,满面红光,对着庭院中等候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太子殿下体恤京兆府公务繁剧,各位当差辛苦,特赐下恩赏——殿下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额外补贴诸位一个月的薪俸,以资慰劳!”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欣喜之声,连初八都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惠!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更添了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臣等叩谢殿下恩典!殿下千岁!”
太子文麟立于阶上,受着众人感激的目光,神情温和如春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只需恪尽职守,为陛下、为京城百姓尽心效力,便是对孤最好的回报。”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垂首站立的初拾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唤道:“初少尹。”
被点了名,无数道视线瞬间汇聚过来。初拾能感觉到身旁初八那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兴奋目光。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官礼:“臣在。”
文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是十足的储君气度,关切中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初少尹亦是新晋上任,京兆府事务千头万绪,若有疑难不解之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可随时呈报张府尹。张卿自会转达于孤。”
“……臣,谨遵殿下谕示,谢殿下关怀。”
一番恩威并施,人心收拢,太子殿下方才在众人的再次恭送声中,起驾离去。
眼见那华盖仪仗转出府门,初拾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一回头就看到初八在对他挤眉弄眼。
“......”
——
初拾这边,虽然日子说不上十全十美,但也还算顺当,另一边却有人正憋着火,恨得牙痒痒。
几次暗算初拾都失败,宋明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又被对方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人:
韩修远。
论起关系,他俩也算沾亲带故,韩大将军与丽妃是表兄妹,借着这层渊源,宋明德与韩修远平日也有些往来。最要紧的是,韩修远身份特殊,乃是韩大将军与公主为保他安危,特意留在京城的宝贝疙瘩。
韩修远虽无半分官职在身,可蓟京上下,谁不知道他深受皇恩隆宠?便是寻常的皇子公主,风头也不及他韩氏兄妹盛。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毒蛇般在宋明德心头蜿蜒爬过。
他若能撺掇着韩修远替自己报仇,成了,自然是大快人心;即便不成,万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伤了韩修远一根汗毛……到时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借刀杀人的计策,让宋明德兴奋得浑身发抖。他当即装模作样地来到韩修远面前,为了逼真,事先还让手下在他脸上招呼了几拳,看着很是狼狈。
他一番哭诉,颠倒是非,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韩修远果然怒火中烧:
“欺人太甚,那什么少尹,竟然敢将明德兄害成这样!明德兄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去给你报仇,定要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宋明德等的就是这句承诺,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忙不迭引着韩修远,直奔京兆府而去。
守门的衙役一见是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公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韩修远沉着脸,冷声道:“我来给我朋友做主!你们的少尹何在?叫他滚出来见我!”
那衙役瞥见韩修远身后,缩头缩脑、狐假虎威的宋明德,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头叫苦不迭,却半点不敢违逆,赔笑道:
“小公爷息怒,少尹大人刚出门办事了,您且稍等片刻,他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
“滚开!”
韩修远见多识广,哪里会信这套说辞?只当他们是想拖延时间,好给那少尹通风报信,他不耐烦地抬脚,一脚踹开拦路的衙役,迈着大步往里头闯。
韩修远猜的也确实不错,少尹大人确实没出门,他听到动静,从里头走出:
“在吵什么?”
韩修远耳朵一动,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下意识扭头望去。
下一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宋明德:“就是这小子!!”
韩修远:“初拾兄?”
宋明德猛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韩修远,他也认识这小子?!
韩修远见来人确是初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快步走上前道:“初拾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主簿见二人竟是旧识,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满脸热情地打圆场:“小公爷,这位就是咱们京兆府新任的少尹大人啊!”
“什么?你就是京兆府的少尹?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初拾与太子的关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脸上浮起笑意,上前两步道:“我说呢!我这几日四处寻你都寻不着,原来你是真的不在府上,竟是在这儿当差呢!”
初拾目光在韩修远与宋明德之间来回扫过,心下明了。
“小公爷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哦,我是听明德说……”
韩修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既然这少尹大人是初拾,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听他说什么?”
初拾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目光落在试图往韩修远身后躲的宋明德身上:
“说我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说他如何无辜,受尽委屈?”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如何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如何动手殴打无辜百姓,被我依法收押后怀恨在心,不仅不思悔改,还屡次三番买凶意图暗算于我?”
“什么?!”韩修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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