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石青望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
初拾一怒之下冲回太子府时,正是黄昏最浓的时分。残阳如倾翻的朱砂,沉沉泼进重重殿宇。
文麟正与几个手下交待着什么,见初拾回来,立即高兴地说:“哥哥回来了,今日怎这么早?”
初拾神色阴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文麟,文麟脸上笑意渐渐褪去。
一旁几个心腹见状,自觉退出殿外。
初拾这才开口,他嗓音低沉,好似压抑着一团怒火:
“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饭馆,还以势相逼,威胁陶家兄妹?”
听到他说起这个事,文麟脸色也随之冷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姓陶的告诉你的?”
他就知道,那个姓陶的小子不怀好意,有意挑拨离间。他看哥哥的眼神,分明别有用心。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龌龊?”初拾听他还试图将责任推给他人,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
“竟会对一个稚龄孩童下手威胁,亏你做的出来!”
“你是太子,是储君,本该是万民仰望的典范,爱民如子,却做出这样的事,我对你太失望了!”
文麟听着他一口一个“龌龊”,“失望”,只觉得每一个字眼都碍眼得很,忍不住加大音量:
“你到底是失望我这个太子失了分寸,还是气我伤了那个姓陶的小子,急着替他出头?”
初拾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我不该为他打抱不平么?就因为你是太子,便可以随心所欲,伤人威胁,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我何时说过这话?若是我真这般霸道蛮横,此时此刻,哥哥又怎能站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初拾此前因受太子权势压迫,有过一段不好的时光,此后文麟也注意到,日常格外注意,百般谨慎,唯恐再以权势相迫。可此刻妒火焚心,那深植于骨髓的东宫威仪与独占欲,终究是冲破理智,脱口而出。
这话落在初拾耳中,无疑不是触发他当初痛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满是讥讽:
“这么说,我能站在太子殿下面前,指责殿下过错,还得多谢殿下的宽容大量了?”
听着他这般刻薄带刺的话,文麟的眼眶瞬间发红,眼底漫上一层血色。
昨日今天,一次两次,哥哥都因为那个姓陶的小子对自己发火。先前强压下的委屈与不甘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尖锐的讽刺彻底点燃。新仇旧恨裹挟着灼人的妒火轰然炸开,将那点残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文麟胸口起伏,双目赤红,口不择言地吼道: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你既然这么想为那个姓陶的打抱不平,那我还给他就是!”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着的长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委屈:“我没真伤着他,还他一剑,总够了吧?”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把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就要往掌心劈去。
初拾眼疾手快,一掌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尖用力,反手一拧一推。文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脱力,初拾顺势夺过剑,手腕一扬,“咔嗒”一声脆响,长剑已然归鞘。
“你疯了么?!”
初拾彻底动了怒,声音因怒极而嘶哑:
“你为什么总这么小孩子气?你是太子,你的身子、你的性命,都干系着天下苍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文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那我要怎么做,哥哥才会高兴?还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哥哥都不会再对我开心了?”
初拾喉间一堵,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总之,你不该这么做!”
说完,心头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初拾心烦意乱,干脆扭头往殿外走去。
守在殿外的青珩早已听得心惊胆战,见初拾面沉如水、衣袂带风地疾走出来,彻底懵了,挠着头嘀咕:
“这两位怎么又又又吵起来了?”
墨玄习以为常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了嘴里。
......
初拾这一走,直接出了太子府。
夜风迎面拂来,吹得他心头燥热稍散,思绪也清明几分。
他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脑子回放着文麟那几句哽咽质问。
其实文麟最后说的几句是对的,自己确实是对他有偏见,因此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他另有所图。
可是他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文麟往坏处想,难道还要想他的好么?
现在想想是可以,可他今后怎么办?
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郁的滞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闹市,正经过一家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哎,这不是初拾兄么,怎么一个人?来来来,正好陪我来喝酒。”
竟是韩修远。他倚在窗边,眼尖地瞧见了楼下魂不守舍的初拾,不由分说便下来,半拉半请地将人带上了二楼雅间。
酒楼内丝竹隐约,推杯换盏之声不绝。
韩修远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他笑着调侃:“初拾兄这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太子怎舍得你出来?”
初拾确实有满腹的烦闷郁结,想找人倾吐,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刻他竟切身感悟到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局促,一想到要将自己与文麟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愫、是是非非剖析给旁人听,他就脸皮发烫。
韩修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笑着又替他满上:
“这世上啊,没什么愁绪是一顿好酒消不掉的!所谓一醉解千愁,来来来,喝!喝了便都忘了!”
初拾心中烦闷,确实需要借酒消愁,便不再推拒。只是他天生酒量颇佳,加之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饮至微醺便强行按下了酒杯。
“多谢小公爷款待,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韩修远也已喝了半酣,眼波迷蒙,闻言也不阻拦。
初拾定了定神,转身下楼。
晚间夜风清凉,扑在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让他激灵一下,昏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大半。
他想起明日还要去给陶家小妹庆生,便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尚有余光的夜市摊前,仔细挑了几样小姑娘会喜欢的精巧玩意儿。
礼物备妥,似乎所有杂事都已了结。按理,他该回去了。
一想到这,方才被酒意和冷风暂时安抚下去的心绪,立刻又如沸水般翻搅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幽怨呜咽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钻入耳中。
初拾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路边墙角,一个衣衫单薄的卖艺人,正低头吹奏着一管竹笛,曲声凄清,在夜风中飘荡。
“……”
初拾抬手用力捶了捶自己脑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唐的悸动,将几枚铜板投入卖艺人身前破碗中,疾步离开。
心头那千丝万缕,乱糟糟地缠成一团,他脚步漫无目的,在熟悉的街巷中游走,等回过神来,抬头望去,不觉愕然僵住。
——眼前是一座熟悉的青砖黛瓦小院,月光清冷地洒在门楣上,正是当初他安置文麟的旧居。
那时他与屋主说好短租三月,恰至春试放榜。后来变故迭生,他再未顾上这院子,连多付的一月押金也忘了取回。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心中惊愕未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门吸引,那门并未闩紧,只是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温暖的灯光。是新来的租客,还是屋主偶尔回来了?
恰在此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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