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
韩修远猛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怒声道:“姑姑你明明知道!眼下正是要紧关头,我哪来的心思去应付什么婚事?!她这些年何曾真正管过我?如今一回来,就要摆母亲的款,插手我的人生!她这究竟是为我好,还是……还是别有算计?!”
“她从来就不懂我!只会用‘母亲’两个字压我,控制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挡我的路……要是、要是他们不在了就好了……”
说到最后,那激烈的愤恨竟化作了无助的呜咽。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讨厌她么?
丽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快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位尊贵的长公主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夺走她心爱之人,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毁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的儿子正趴在自己膝前,诉说着对母亲的怨恨。
她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畅快狠狠压回心底。倾身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拍着韩修远的肩背。
“没事的,修远,姑姑会帮你的。”
“姑姑什么都会帮你的。”
——
夜幕低垂,宫禁之内一片肃穆。晚膳时分,皇帝如常驾临丽妃的长乐宫用膳,席间一切如常,然而,待皇帝返回自己的寝宫后,夜里突然咳血。
文麟闻讯匆匆赶来,御医刚会诊完毕,正低声商议着退出殿外,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文麟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快步走向龙榻。
帐幔半垂,皇帝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
文麟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帝冰凉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李德全会意,无声地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父皇,怎么突然就咳血了?前几日请平安脉,孙太医还说略有起色。”
皇帝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引出一阵轻咳:“朕这身子……一向如此,不过是旧疾复发了而已。”
“旧疾复发也要有个原因。”文麟冷冷道:“儿臣听李公公说,父皇今日晚膳,是去了丽妃宫里用的?”
皇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是去了……但此事与丽妃无关,是朕自己贪嘴,多用了些油腻的……”
“无关?”文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握住皇帝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若与她无关,为何偏偏是在去过她宫里之后发作?父皇,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丽妃就是韩铖安的眼线!这些年,她一直用那些阴私手段,暗中给您下药!还有之前的科举一案,也是她泄的题!”
“咳咳咳——!”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抽出被文麟握着的手,掩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
文麟连忙起身为他抚背顺气,眼中满是痛心与焦急:“父皇!”
好一会儿,咳嗽才勉强平息。皇帝喘着气,声音沙哑断续:“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太医,太医不也查不出来什么吗?”
“太医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查得出来的!”
“这些年,父皇您让善王叔暗中破坏韩铖与江南那些富商的勾结,扣留查抄了那么多奇珍异宝、海外秘物,您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多的是太医明面上查不出来的阴损东西!有一两件用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咳咳……咳咳咳……”皇帝再次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同时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拒绝再谈下去。
文麟看着他痛苦又固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有满心失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府,书房内的灯火亮至深夜。
初拾正在案前翻阅着卷宗,忽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正看见文麟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皇上没事吧?”
文麟没有回答,径直大步走来,在初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初拾有些生疼。
初拾惊愕,下意识地轻拍他的后背:“文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文麟将脸死死埋在初拾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贪婪又窒息般地汲取那一点点令他心安的暖意。
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吸饱了多年沉积的、浓稠如墨的嫉恨与不甘:
“父皇他为什么那么爱丽妃?他凭什么那么爱丽妃?!”
“如果他心里真的只有丽妃,那我母后算什么?凭什么......”
嫉妒和憎恨犹如烈火焚烧着他的心脏。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老师常说我和父皇很像。”
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厌弃般的迷茫:“可是我不想跟他一样,哥哥,我真的不想……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想被迫娶他人,也不想让其他人难过。”
只可惜,这份清醒,他明白得太晚。遥想大半年前,他甚至还在潜意识里享受、依赖着初拾对他毫无保留的好,却未曾慎重地规划他们共同的未来。他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才智与地位,平衡好朝堂博弈、后宫压力,以及他与初拾之间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如今回想,那份傲慢何其可笑,又何其伤人。
“对不起,哥哥。”文麟闷闷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怕怀中的人消失。
初拾心底无奈:“这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算完?”
等文麟的呼吸渐渐平复,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初拾才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温声问:
“现在冷静些了?跟我说说,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文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在椅中坐下,接过水缓慢陈述:
“父皇的病,又突然加重了,他虽一向体弱,但这次发作的时机太巧——就在他去丽妃宫里用过晚膳之后。我敢肯定,是丽妃又动了手脚。可父皇……他根本不承认,还为她开脱。”
说到此,他还是忍不住愤愤。
初拾心想,任谁看到自己父亲如此维护一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丽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很大可能是受了韩修远的影响。”
文麟继续分析:“姑姑正在为韩修远挑选适婚女子,如若韩修远当真成亲,今后一举一动必然受到牵绊,他行事再隐秘,也不可能瞒得住枕边人。”
“最关键的是,我和父皇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借着韩修远成家、韩铖年老应享天伦之乐这个由头,将他留在京城,继而名正言顺收回军权。这个意图,韩铖父子必然有所察觉。”
“那他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初拾接道。
“是。”文麟缓缓点头,眼神冷冽:
“就看他此后要如何应对了。”
——
公主府内。
韩铖与旧部在书房密谈,待话说完,二人并肩走出院子。
方才走出几步,两人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投向庭院一处,地势高耸的凉亭里,昌平公主正倚着朱红栏杆而坐,手边放着一盏微凉的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好似观景。
几人对上视线,公主神色平和,唇角未动,只颔首示意。
旧部拱手行礼,很快离去。
待韩铖返回书房内,屋内另有一文士模样的男子叹息道:
“此前在边关,大人尚且能在军营大帐中坦然面见各部部下,议事、调遣皆无阻碍,无人敢随意窥探。可如今回了京城,大人却处处受限,连一处秘密接见部下的地方都没有。”
“大人,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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