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初拾笑着问:
“都没有报官么?”
周主簿脸色难看:“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碍于......往往苦主收了赔钱,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话说得很有水准,苦主收了钱不告了,与他们京兆府也就无关了。至于苦主到底有没有收钱,就有待查证了。
初拾并未追问,只是道:“将有关宋世子的最新一桩报官记录给我。”
“是。”
周主簿从侧旁一架厚重的木柜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初拾接过。
最近一次报官还是上个月中的事,报官者是一位来京赶考的江南举子,他在东市书肆外,见宋世子当街强夺一老叟祖传砚台,争执间推搡老人,便出言劝阻了几句,被宋世子痛打了一顿,气不过就来报官。
初拾眯了眯眼,合上册子,丢回桌上,腾地起身,道:
“走——”
周主簿一愣,下意识问:“去哪?”
“那自然是——”
——
宋国公府。
宋世子正在上药。
宋世子裸着半边膀子,龇牙咧嘴地趴在一张紫檀木榻上。他左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从肩头到肘弯一片骇人的青紫,一名手法老道的推拿郎中正屏息凝神,用蘸了药酒的手掌推揉瘀伤。
“嘶——轻点!你这手是铁做的吗?!”
宋世子痛得倒吸凉气,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却不肯消停,满是戾气地咒骂:
“那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区区一个六品少尹,竟敢动本公子!等我查清他的底细,非扒了他那身官皮,将他扔进护城河喂王八不可!”
一旁侍立的几名仆从生怕惹了少爷生气,忙不迭地附和着:
“世子说的是,那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世子您动手!”
“等公子养好了伤,略施手段,定叫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正骂得起劲,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语。随即,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对中年夫妇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两人约莫四十上下,男的面容严肃,颔下留着短须,女子衣着华贵,珠翠环绕,只是此刻满脸焦急,正是宋国公夫妇。
“我的儿啊!”
宋夫人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伤处,眼泪簌簌落下,
“这……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敢把你伤成这样?郎中,我儿这手要不要紧?会不会落下病根?”
宋世子一见母亲,脸上那凶狠跋扈的神情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委屈表情:
“娘,疼死儿子了……儿子今日好心邀请一位姑娘品茶,谁知遇上个不讲理的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儿子下此毒手!儿子这手,怕是差点被他拧断了……”
宋国公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严厉:
“邀请姑娘品茶?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行径?定又是你嚣张跋扈,当街滋事,才惹来这顿打!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仗着自己身份胡作非为,你就是不听!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宋世子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敢像对外人那样顶撞,只好缩了缩脖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诉苦:
“娘,您看爹,儿子都伤成这样了,爹还只骂我。那狗官分明是没把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当街折辱儿子,这打的不是儿子的手,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啊……”
宋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对宋国公道:“老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儿子都伤着了!那什么少尹,敢对国公世子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国公眉头紧锁,正待开口,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匆匆跑进,禀报道: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京兆府少尹,带了好些衙役,已经到了府门外!说是……说是要拿世子爷归案!”
——
宋国公夫妇来到前厅,就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劲窄短打的青年,正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啜饮着,身旁,四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垂手肃立,腰间佩着朴刀与腰牌,一看便知是京兆府的人。
宋国公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宋世子已然尖叫起来:
“是他!爹娘,就是这个混账东西打伤的我!”
宋国公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上下打量,确定自己未在哪府见过这人。
“这位……”
“在下姓初。”
好奇怪的姓氏。
宋国公还算客气地问:“初大人专程来我宋国公府,不知有何贵干?”
初拾伸手,朝着身后唤了一声:“周主簿——”
周主簿从踏进国公府门槛起,他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然而上官在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双手将一卷宗册奉给初拾。
初拾将卷册展开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月前,京兆府收到的百姓报案,状告宋世子当街打人,手段残忍,伤及无辜。今日特来,请宋世子跟我们回府衙一趟,配合调查。”
“都一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宋世子惊叫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凭什么现在还来抓我?”
“一个月前又如何?此案尚未审结,京兆府便有资格随时传召涉案之人。宋世子,请吧。”
“我不去!”
宋世子梗着脖子,满脸桀骜:“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六品少尹,也配来我国公府拿人?识相的快滚!”
初拾脸色沉下:
“我管你是国公世子,还是什么人。太子曾曰,凡在蓟京地面,当街犯法、侵害百姓者,哪怕王公贵胄,京兆府皆有权先锁拿归案。”
“太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话他还真说过。
初拾懒得与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捕快道:“还站着干什么?动手!”
四名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真的上前。
宋世子见状,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指着初拾肆意嘲笑:“你看!你看看他们敢吗?你自己找死,别拖着别人给你垫背!”
初拾目光沉沉地扫过几名捕快,语气冷得像冰:“好。都不动手,是么?可以。京兆府不需要不听上官号令的差役。从现在起,你们几个都被革职了,滚出去!”
捕头王虎见他动了真格,咬咬牙,心里盘算着:左右都是死,好歹少尹大人敢牵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喽啰!
他猛地跨出一步,对着宋世子拱了拱手,沉声道:“世子,得罪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擒住了宋世子的胳膊。宋世子的胳膊本就受了伤,被他一攥,顿时疼得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啊——疼!你们敢动手?娘!娘救我!”
国公夫人早已急得乱了方寸,扑上来就想拦:“放开我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也敢碰我儿!老爷!老爷你快说话啊!”
宋国公内心虽也恼恨儿子不争气,但若真叫这些衙役在自己府邸、在自己面前锁拿了儿子,他颜面何存?
他当下踏出一步,挡在王虎身前,目光紧锁初拾:
“这位大人,犬子无状,是老夫管教不严,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他。此事,就不劳烦京兆府的诸位了。”
意思就是说:我儿子我自己管,轮不到你们京兆府插手,都给我滚回去!
王虎擒着宋世子的手渐渐松了开来。以他的经验,既然国公大人这么说,一般官差都会借坡下驴,两相安好。
初拾:“国公大人知道自己管教不方就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责任,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
“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并非来追究国公大人失职之过的,国公大人不必忧心。”
宋国公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话,简直要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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