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子二人在屋内低声交谈,直至门外响起侍女谨慎的叩门声,禀报两位女主人已更衣已毕。韩铖停下话头,与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神色,方才起身。
正厅内,昌平公主主与韩云蘅已重新妆扮妥当。见父子二人出来,昌平公主理了理衣袖,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许久未见皇兄,不知他龙体近日可还康健?”
韩云蘅站在母亲身侧,闻言轻声接道:“听宫里人说,皇兄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颇染微恙,丽妃娘娘日夜侍奉在侧,很是劳心。”
昌平公主执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
“是么。那今晚,更该仔细瞧瞧了。”
宫中的接风宴设的是家宴,仅邀了皇室亲眷。初拾随文麟踏入偏殿时,一眼便望见了席间的前主子,正笑呵呵与人闲谈的善王爷。
善王爷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吞的模样,眉眼带笑,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锐利。初拾心头微紧,只觉这场面有些怪异,所幸他昔日不过是王府中一名不起眼的暗卫,想来善王爷未必能认出他。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席间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初拾随众人俯身,心底的好奇愈甚,待到起身时,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帝王。
相较于韩铖的英武沉毅,皇帝的样貌显得平平无奇,无甚慑人的帝王威仪,面色反倒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透着一股病态。皇帝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艳红宫装的女子,容貌美艳,身姿婀娜,想来便是丽妃。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温煦地落在韩铖身上:“韩卿啊,北疆苦寒,戍边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韩铖起身,抱拳一礼:“陛下言重了。守土护疆,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况且有公主在侧,臣不觉辛苦。”
“是啊,你们二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这回回来,你们和孩子们好好聚聚,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韩铖微微欠身,道:“承陛下体恤。臣与公主也惦念孩子们,确想多留些时日。只是……总放心不下北边。眼看开春后,那些北狄人怕是又要不安分。”
“不急这一时。”皇帝摆了摆手:
“天大的事,也得让人喘口气。你且在京城安心休养一个冬。”
话已至此,韩铖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隆恩。”
单看二人对话,皆是闲话家常,全无锋芒,真仿佛君臣相容。
韩铖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说起来,臣回京途中听闻,永宁公主已选定驸马,明年开春便要成婚,臣先贺皇上大喜。”
提及此事,殿中几人眸光微动,果见韩铖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笑道:
“太子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明年便到弱冠之年,若是迟迟不成亲,难免让天下百姓担忧。”
一旁的韩云蘅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眼中满是紧张,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文麟身上。
文麟唇角微扬,语气从容:“让将军见笑了。孤并非不愿成婚,只是心中已有心上人,如今尚在追求之中,未敢贸然提及。”
这话一出,韩云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韩铖挑眉,故作好奇:“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便不好说了。”
文麟浅笑:“毕竟是孤单方面追求,若是此刻说了出来,最后却未能成,反倒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韩铖抚掌笑道:“殿下考虑周全,是臣唐突了。也罢,对着我们这些大男人不说也罢,回头倒是可以与你姑姑说说,让她替你拿拿主意,姑娘家的心思,总归是女子更懂。”
“多谢将军关心。”
文麟颔首应下,轻飘飘便将这话题揭过,兵不血刃。
此后席间便尽是闲话家常,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佳,抬手吩咐宫人奏乐献舞,乐师当即调弦弄律,数名身着彩衣的舞姬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满座皆凝神观赏,唯有韩铖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舞姬,并无多少兴致。
待一曲舞毕,他放下酒杯,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行礼:
“陛下,臣久居塞北,军中多是刀兵相见,看惯了骑射杀伐,反倒对这般柔婉歌舞有些不惯。臣手下有一亲兵,自幼习剑,习得一手好剑舞,能将剑招融于舞中,刚柔并济。今日恰逢家宴,臣想让他上来献舞一曲,凑个热闹,不知陛下准否?”
皇帝闻言,爽朗一笑:“好啊!朕久居宫中,见的皆是柔婉歌舞,倒也想瞧瞧你们军中的剑舞,是何等风采,宣他上来便是!”
“谢陛下。”韩铖躬身,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随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那亲随便引着一名舞者快步走入偏殿。舞者身着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而眼眸坚毅。
乐师即刻换了曲调,丝竹之声褪去,鼓点变得铿锵激昂。舞者旋身抬剑,寒光乍起,长剑划破空气。
他的剑舞全无半分矫揉造作,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利落,兼具剑舞的精妙章法与沙场的杀伐之气,挥剑时如猛虎出山,势不可挡;收剑时如寒星敛芒,沉稳内敛,刚柔相济。
舞至酣处,他忽然旋身急转,长剑直指前方,寒光恰好对准文麟座前,剑刃距文麟不过数尺,锋芒迫人。
初拾心头猛地一紧,一只手刹那间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却见文麟轻轻伸出手,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初拾这才收敛气息,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舞者。
舞者似未察觉席间异动,依旧沉浸在剑舞之中,不多时,又是一式横剑撩扫,剑刃再度扫过文麟面前。文麟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甚至微微颔首,似在赞许舞者的技艺。
一曲终了,舞者收剑立定,长剑归鞘,发出铮鸣一声。
文麟抬手鼓掌,朗声道:“好一曲剑舞!刚劲
有力,章法精妙,风骨傲然,果然不凡。”
韩铖闻言,唇角微扬,起身朝着文麟与皇帝拱手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军中粗鄙技艺,难登大雅之堂,能得太子喜欢就好。”
皇帝亦抚掌大笑,连连称道:“好!好一个英武的剑舞,果然有韩卿手下将士的风采,赏!”
舞者得了赏赐,这才拱手退场。
此后,宴席再无波澜,直至曲终人散。
出了巍峨宫门,夜风扑面,初拾坐上马车,紧绷了一晚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文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流淌,故意凑近了些,揶揄道:
“哥哥这般紧张我啊?”
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眉头未展:“方才舞者舞剑之时,带着杀气。”
这杀气是冲谁来的,就不用说了。
文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韩铖不敢。至少此刻,在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真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既然敢公然恐吓当朝太子,就说明在他心里,对皇家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忧心忡忡、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韩铖挑衅而生的冷意竟被奇异地驱散了大半。
他忽然往前一倾,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初拾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初拾正沉浸在对局势的思虑中,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不由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文麟却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嗓音带着一贯的黏糊:
“哥哥,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为我殉情?”
这话问得突兀又荒唐,初拾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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