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麟听完他的控诉,好笑道:
“你还缺这三百两?”
“缺啊!”韩修远理直气壮地说:
“若太子将这三百两补上,我就不缺了。”
文麟微笑着摇摇头:“既是你自己定下的赌约,就该你一力承担。”
“嗨,我看你们两位今日就是合伙来坑我的吧。”韩修远小声嘟囔着。
文麟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牢牢锁在初拾的身影上。他心里明镜似的,初拾哪里是打不过,分明是故意让着那些侍卫。
他的初拾哥哥,从来都是这般温柔心软。对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如此,对偶然相遇的陶家兄妹如此,对当初不知身份时救助过的韩修远如此,对府里的侍女仆从亦是如此——
他待所有人都好,独独除了自己。
文麟知道,他为何待自己不同。
他怕再待自己好,有朝一日离开时会不舍,会痛心。
所以宁愿割舍这段情。
台上胜负已定,初拾再一次落败。
“初拾兄啊——”韩修远苦着脸走上前,看着从台上跳下来的初拾,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初拾兄,你是故意想看我破财是么?”
初拾浑身浸着汗,单衣后背露出深色水痕,紧贴住挺拔脊线,带着烈日与劲风淬炼过的勃勃热气。
闻言,他爽朗一笑:
“怎会,区区数百两银子,如何称得上破财,这岂不是比买什么破罐子省钱多了。”
“你,你......”
韩修远被堵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时,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上前,奉上拧干的湿毛巾。初拾接过一条,抬手细细擦拭脸上的汗珠,额角滑落的水珠混着毛巾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和韩修远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语气熟稔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文麟眸光黯了黯,转向韩修远:
“方才看你们打得酣畅,倒叫我也起了兴致。修远,可愿陪我练练手?”
韩修远:“殿下既有雅兴,自当奉陪。”
初拾原想问文麟,他也会武功么,转念一想,他身为太子,自幼习得六艺是常理,就算不是高手,想必也有几分功底,便没再多问,退到一旁观战。
两人缓步走上演武台,互相拱手寒暄了两句。韩修远依旧选了惯用的长枪,文麟则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
文麟确实有些本事,长剑在手,招式行云流水有模有样,脚下步法沉稳扎实,进退之间极有章法。虽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能看出是自幼苦学、下过一番实打实的功夫的。
韩修远给他喂招,不敢用尽全力,两人你来我往,一时之间也打得有来有回。
初拾对这种“花拳绣腿”没什么兴致,反倒对方才与自己酣战的那名侍卫多了几分兴趣,扭头冲那人搭话。
文麟在台上,余光瞥见初拾与旁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光芒暗流涌动。
正巧这时,韩修远一记迅猛的直刺当胸袭来。文麟不避不退,看似要挥剑格挡,却在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滞,力道看似刚猛,实则刻意卸去了内劲。
“锵——!”
金石交击的锐响中,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文麟手中那柄本应握得极稳的长剑,竟像是真的承受不住这股对冲之力,骤然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
与此同时,他掌心被自己的剑刃一带,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白石地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殿下!”
“太子!”
眼看太子受伤,众人慌成一团,初拾也是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伸手紧紧攥住文麟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笨?连这种比试都能受伤!”
文麟隐忍地蹙着眉,语气半是委屈半是自责:
“是我太笨了,技不如人,才会这般狼狈。”
“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就别随意逞强!”
初拾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可眉眼间却满是焦灼,视线片刻不离那道伤口,仿佛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文麟唇瓣微微上扬,又飞快压下,委委屈屈地认错:“是我不对,不该一时兴起逞强。”
墨玄时常和文麟对招,最是知道他的本事,虽说不上高手,但不至于简单喂招都能把剑脱手。
他看着自家主子拙劣的演技,嘴巴不由自主地扯了扯,但还是立刻做出一副焦急姿态:
“主子的伤需要立刻上药,初拾公子,我们回府吧。”
初拾眼里只有文麟吃痛颤抖的手,早已没了观战的心思,转头对韩修远颔首:“小公爷,今日多谢款待,我们先回府了。”
韩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太子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下太子受伤是头等大事,他也顾不上细想,只能干巴巴地应道:
“啊……好,殿下保重!”
一行人很快回了太子府。文麟虽是做戏,掌心的伤口却是实打实的。大夫奉命前来上药,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不时蹙眉发出痛呼。
初拾看得既好气又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你身为太子,当知保重自身,怎可如此鲁莽?”
“我知道了,只是难得技痒,一时没忍住。”
看文麟委委屈屈的模样,初拾也不忍再训斥。
上完药,大夫正要动手包扎,方才还还算安分的文麟却忽然耍起了性子。大夫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他便蹙眉呵斥:
“太重了!”
“包扎得太紧了。”
“住手!”
大夫战战兢兢,既想要完成工作,又不敢违抗太子,一时间冷汗都从额头流了下来,窘迫至极。
初拾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半步道:“我来吧。”
他接过大夫手上白布,板着脸给文麟包扎,方才还跟娇贵的小王子似的太子殿下这会儿又忽然懂事了许多,不再冷斥,偶尔低呼一声“痛”,也会当即被人反骂过去:
“别动!”
在一番强权和反强权的推拉下,文麟的手终于被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肉粽。
他举起包扎好的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初拾,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哥哥包扎的技术真好。”
在旁换水的墨玄嘴角扯了扯:殿下,这会不是夸奖的时候。
果真,初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太子的手既受了伤,诸事便都需人伺候,这个人选,当仁不让就是初拾。之前殷勤的侍女仆从,不知为啥,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偌大的殿内,竟然只有他和太子两个人,这合理么?
初拾被强硬推上台,也只能道:
“你想做什么?”
文麟可怜巴巴地说:“我手受了伤,还能做什么?不如哥哥念书给我听吧。”
初拾在暗卫训练中也学过文识字,且他经过上辈子系统教育,识字特别快,读书诵文并无障碍。他瞥了一眼文麟枕边,顺手拿起一册摆在床头的书。
“国有五默默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默默何害乎国家哉!”
“愿为君谔谔之臣,墨笔操牍,随君之后,伺君过而书之。”
初拾读了两句就开始脑袋发昏,忍不住将书一丢,道:“要不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好啊好啊。”文麟连连道,一双眸光璀璨的眼睛黏糊糊地盯着初拾:
“我想听哥哥讲故事。”
“......”怎么跟小孩似的。
“从前,有个国家的王子,一日他出海......”
初拾将格林与安徒生笔下的故事拆解糅合,讲得天花乱坠。
文麟确实从未听过这般新奇有趣的故事,一时听得入了神。末了,他竟还认真地做起点评来:
“换作是我,定然也下不去手杀那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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