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拾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位大神行云流水般过招,心中只余叹服。
文麟目送韩修远离去,脸上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初拾,眉眼舒展,语气亲昵:
“哥哥,衙门里的事也该忙完了吧?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初拾愣愣点头:“好。”
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摇晃,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的声响。初拾背靠着车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文麟侧身坐着,将他这副神情尽收眼底,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刮了一下初拾的脸颊:
“哥哥在想什么呢?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
这动作既亲昵又娇气,偏偏由他做来却毫无违和感。
初拾第n次腹诽:你们这太子课堂都教的什么?
他随口答道:“没什么。”
“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文麟却忽然笑了起来,凑上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听说,哥哥最近和京兆府里其他廨署的人走得很近,把酒言欢,是不是为了我?”
初拾被他戳破心事,别扭地说:“不是,我是为了替天行道。”
“嘻嘻。”文麟笑吟吟地不说话。
初拾受不了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干脆别过脸不看他。
文麟也不再逼他,顺势靠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初拾俊朗的侧脸上。
初拾脸部轮廓硬朗,是一张标准的俊脸,但神色中又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倔强,就跟他认死理的性子一模一样。文麟只这般看着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根小棍子轻轻戳着。
舍不得,放不下,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马车带着两人心事稳稳停住太子府门前,两人方才下车,刚踏上台阶,墨玄的身影便疾步而出,脸上神色凝重。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镇远大将军韩铖,称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已上奏请求回京疗养。陛下……已经准了。驿报明发,不日即将启程。”
——
时值深秋,天高云阔,雁阵掠过长空,风卷着郊野的寒意与尘土气扑面而来。
明黄仪仗肃立道侧,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太子文麟身着杏黄龙纹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平静地望向官道尽头。
忽有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初时细碎,渐次沉厚,最终,一队百余人的车马出现在视野尽头。队伍算不上庞大,反倒显得格外精简,除了贴身亲兵护卫,便只有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
队伍行至距迎接仪仗百步处,缓缓停住。
当先一骑上,一人利落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稳如磐石。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未着甲胄,只一袭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因长年受边关风霜磨砺,棱角冷硬分明,一双眼犹如寒潭古井,沉静无波,正是镇远大将军,韩铖。
他步伐沉稳,阔步走到文麟面前数步站定,抬手抱拳,声音洪亮沉稳:
“臣,韩铖,奉旨回京。劳太子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文麟上前一步,虚扶他手臂,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常年积劳,父皇与孤皆牵挂不已。今日回京静养,实乃朝廷之幸。将军一路辛苦。”
话音未落,后方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帘栊,被侍女轻轻撩起。
一位中年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踏下车来。她云鬓高挽,仅饰以简约名贵的点翠步摇,却难掩尊贵之气,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反衬得仪态愈发雍容端方。
正是当今天子亲妹,文麟的姑姑,韩铖的夫人——昌平公主。
文麟一见她,脸上便露出激动神色,快步上前,握住昌平公主的双手,声音里的亲昵与欢喜毫不掩饰:
“姑姑!”
昌平公主眼中漾开温柔的涟漪,目光细细端详着侄儿已然棱角分明的面庞,欣慰道:
“几年不见,太子长大了,愈发有储君的气度了。”
“都是托姑姑与将军的福,有你们在边关镇守,威慑四夷,京城才得安稳,朝堂才得平静,我才能安心长大。”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文麟稍稍平复情绪,侧身让开道路,道:“外面风大,姑姑与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先入城吧。”
昌平公主颔首应下,在文麟的亲自引请下重新登车。韩铖亦向文麟微一拱手,翻身上马。
太子仪仗在前开道,车驾随后拱卫,簇拥着长公主与韩铖的车马,浩浩荡荡穿过巍峨的正阳门,驶入繁华帝都。
入城后,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彰显着对大梁战神的崇敬与喜爱。
文麟看在眼底,默然不语,等入了内城,道:
“一路车马劳顿,姑姑与将军先回府稍作歇息,父皇已在宫中设下晚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韩铖在马上微微欠身,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常:“臣与公主,多谢陛下厚恩。离家日久,心中着实惦念家中儿女,便先行回府一见,待稍作整理,晚间再入宫赴宴谢恩。”
马车与护卫缓缓启动,向着御街另一头的公主府方向驶去,留下辘辘轮响与马蹄声渐次消弭在深阔的街巷中。
文麟缓缓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初拾:
“如何?”
初拾的视线依旧定在韩府车马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沉雄如山的身影仍烙印在空气中。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大将军果真名不虚传。英武气度,非常人能比。”
韩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威仪或杀气,而是数十年沙场征战、血火浇铸出的罡气,刚猛、灼热,仿佛靠得稍近,便会被那股气息灼伤。
而这,就是他们的敌人。
公主府前,朱红大门敞开着。
韩修远与韩云蘅早已候在阶下,目光紧紧盯着长街尽头,一错不错。直到车马拐过街角,出现在视野中,韩铖与公主刚踏下车辕,韩云蘅便如归巢雏鸟般扑入母亲怀中:
“爹,娘!”
“云蘅,修远。”
将军夫妇阔别儿女数年,此刻亦是百感交集,昌平公主红了眼眶,抬手轻抚女儿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眉眼,温声轻唤:“娘回来了。”
韩云蘅埋在她怀里,又唤了声“娘”,肩头微微轻颤。
一旁韩修远望着父亲,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漾着动容,喉间微哽,话到嘴边只剩无声的孺慕。
管家见状适时上前,躬身道:“主子,热水早已备妥,先入内梳洗更衣吧。”
“好。”
昌平公主颔首,拭了拭眼角:“等换了衣裳,再慢慢说这些年的事。”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昭华长公主自然被韩云蘅挽着去了内院闺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韩铖则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侧僻静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韩修远转身,撩起衣袍便欲跪下:“父亲,是儿子疏忽大意,中了旁人圈套,害了高先生……”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已按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韩修远下意识想躲,却感到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上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厚重温度,落在了他的头顶。
“高唯的命,本就是留给你用的。他能为你办成不少事,也能在必要时为你挡灾赴死,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年轻,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湿了鞋,不稀奇。”
“要紧的是,同样的招数不要再中第二次,明白么?”
韩修远心头千斤巨石骤然落地,眼眶一阵发热,鼻尖微酸:“儿子明白。”
“好了。”韩铖揉了揉他脑袋,道:
“说说吧。自我离京后,皇帝,还有太子那边都有什么动静?还有,太子和他那位少尹,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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