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麟不为所动,声音更冷:“说,这店,真正的老板到底是谁?”
“是,是……”
陶石青看着妹妹惊恐的小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喊道:
“是十哥!是十哥出的钱,也是他定的店名!我只是替他打理!”
果然是他!
散落的记忆碎片纷纷复苏拼合,在文麟脑中铮然作响。
春试之后,初拾曾问过自己将来的打算,自己说想开一个小饭馆,自己收银,哥哥在后厨炒菜。放榜之前,初拾还曾说过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在初八家里时,初八戛然而止的话头——
这一切早有预示,只是他如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但凡有一刻用心,他就会记得哥哥说过的“惊喜”,哪怕是在揭晓自己身份之后,也能记得问一句哥哥,如此一来,至少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两人之间朦胧却郑重的约定,竟随手指了另一家全然无关的店面,以为那样就能轻易将人哄好。
何等的傲慢,简直是对那份深藏已久的真心的践踏。
难怪哥哥会那样生气。
因为他对哥哥不好。
哥哥将他一句无心的戏言,当作最郑重的承诺,默默为他筑起一方天地。而自己却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约定,当作了用来讨巧的工具。
还有种种劣迹,无一不证明他并未把这段感情放在心上。
他对哥哥不好。
......
陶石青喊完,正惶恐不安地等待发落,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
他小心翼翼抬眼,却见文麟僵在原地,下颌线绷紧,眼眶泛红,一双骄矜凤眸,正积聚着一层水光。那眼底翻涌着惊愕、喜悦、委屈、愤怒,犹如一张复杂的网,让陶石青看得心惊胆战。
“这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地道。
陶石青:啊?
“这是我的!”
文麟又重复了一遍,却并未对陶石青做些什么,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青珩看着主子快步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乌梅糖:
“别哭了,这个给你,很甜的。”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糖。
门外已传来催促:“青珩,走了!”
青珩这才起身,快步追上。
——
亭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垂落的流苏。
文麟凭栏而立,广袖被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远眺着天际沉沉压下的暮色。
他已经这样站了有一个时辰了。
墨玄终究按捺不住,走上前低声问:“你们出去一趟,到底撞见了什么事?”
青珩叹了口气,一脸深沉模样。
墨玄:你装什么呢?
廊下有侍女轻步走来,敛衽禀报:“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
亭中那尊石像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初拾今日也在外漫无目的地消磨了整日光阴。既无需为生计奔波,他便索性尝试起从未体验过的闲散富贵生活——茶楼听曲,市井看戏,园中观花。直至暮色四合,才披着一身尘世烟火气回到太子府。
方才踏回府门,身上那件素色大氅还未及脱下,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疾步从门外奔了进来。那力道又急又猛,径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站稳不住。
不是,这又是怎哪一出?
正茫然不解,一道声音自他怀中闷闷响起:
“哥哥,对不起。”
“我没有将你的话放在心上,无视你的意愿和心意,还把你锁起来,弄得你很疼。”
“我待你不好,你生气是该的。”
初拾彻底懵了。
这小子难不成真请到了什么高手?
他确实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若文麟仗着太子身份,权势相压,他便能硬着心肠,寸步不让地同他对峙。可他若作出一副可怜模样,自己就……
就在初拾怀疑文麟到底请了什么高人时,怀中人却已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他眼眶通红,长睫湿漉,那双骄矜眼眸此刻泛着委屈,懊悔和疼惜,与记忆中某个乖巧身影微妙重叠,竟叫初拾怔在原地。
“哥哥。”
文麟嗓音柔软,一字一顿地说: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信我。”
“我是真的喜欢哥哥的。”
初拾:“……啊。”
面对这敷衍的态度,文麟竟也破天荒地没有生气,眼中光芒愈发坚定:
“我会让哥哥,相信我的。”
——
昨日文麟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匆匆进了宫,自那之后就没再进过他房间,让初拾一头雾水,简直摸不着头脑。
那家伙受什么刺激了?
“哥哥——”正想着,清越的声音响起,昭示着来人的好心情。
文麟笑盈盈地走上前,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恭敬地捧着一物,色泽鲜亮,轻置于案上后,便无声退下。
初拾撇了一眼,才看清楚,那是一件朱红色的服装。
“......”
不对!
他又猛地将目光转了回去。
众所周知,大梁官员服制分紫、朱、青三色,文武有别,各以补子上的纹样为记。文官饰飞禽,武官绣走兽,等级森严。而朱红武官官服上多纹彪纹——非虎非豹,性凶厉,主刑杀。
恰如眼前这件。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朱红官服,还有一旁腰牌上刻着的篆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所谓的‘让我相信’,就是让我当官?”
“是啊。”文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表情还有点说不出的狡黠得意:
“我知道哥哥在府中待得烦闷,想寻些事做,又怕被我抓了把柄拿捏。可去做官就不一样了,这是国事,是公器,我总不能为了留你,将整个朝廷的衙门都掀了罢?至多就是罢了哥哥的官。”
“这般一来,哥哥既不用提防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做事。而我,也不必再忧心哥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乱跑。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个屁,我又不想当官......不是,非常想当官。
“官员授命需皇帝亲准,纵使你身为太子,亦不可逾矩。你究竟是如何说服皇帝,让我这个无功无爵之人,身着朱红官服的?”
“这哥哥就别操心了,我只知道哥哥在府里待得很闷。”
文麟一脸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哥哥一时半会不会向我屈服,可我也不能放哥哥走啊,所以只能采取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嘛,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好像我说“不是”就显得很不上道似的。
“还有哥哥,哥哥如今的身份,是六品京兆府少尹,专管京城治安,有捉拿人犯、押解审讯的职权,理论上来说,就算是王公贵胄当街犯法,哥哥也有权先锁了再说。”
理论上啊......
他低头,看着这个正亲手为他抚平衣襟褶皱、神情专注的男人,冷不丁道: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身份故意给你惹事,给你高贵无瑕的太子头衔抹黑?”
文麟听到这话,动作未停,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更深:
“我不怕呢。”
说罢他抬手,替初拾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里满是赞叹:“哥哥穿这身衣裳,是真的好看。”
这话毫无作假,初拾生得是很英俊的,却非文人笔下那种清润温雅。他眉骨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峰下压着一双漆亮的眸子,眼神清正坚定,看人时是不闪不避的专注,就是那种专注的目光使得文麟坠落其中。
绯红的袍服非但未减他半分锐气,反将那习武之人的挺拔身姿映得愈发夺目。腰身被一块青玉带利落地紧紧收束,勒出精悍劲瘦的弧度,迸发出一种昂然勃发的、近乎侵略性的力量感,令文麟怦然心动。
初拾同样看着镜中人,心头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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