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搁置三个月之后,圣意终于下达,越太傅贪赃枉法,革职下放,流放岭南。念其过往功绩,妻儿老小不予追究。
旨意下达时,越太傅满头白发跪接圣旨,老泪潸然落下:“臣,叩谢圣恩!”
这样的结局已是格外开恩。
当夜,越太傅见到了秘密回京送他最后一程的越阙,不可置信地上前去,“孩子!”手臂在触到越阙之前颓然落下。
他看到了越阙的半张铁面,那样冰冷,那样疏离。
这伤疤是沟壑,是他们这一场师生之情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越太傅猛地明白,他的结局,一定是越阙求来的。
“……老师。”越阙嗓音平静,“我还有一事不解,请您解惑。”
越太傅背脊佝偻,短短几个月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华发映着烛光,“你说。”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阙认识的越太傅,不是那个意气风发,为百姓发声,为民生发声,不畏强权,宁折不屈的老师吗?何时变成这样了?
越太傅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孩子,你太年轻了。这做官太难了,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但你之前做得很好。”
“所以,我九次贬官哪!”越太傅陡然激动起来,振臂呼道,“我做得再好,不是我的错,但错都在我身上。他们想泼脏水就泼,想让我掉进泥潭就难以翻身。我能怎么办?我只有学会看他们的脸色,和他们喝同一壶酒,拍同一个马屁……”
“哈哈。”越太傅的手臂落下来,脸也垮下来,“我知道我是错的,可我没办法。他们把我架在火上烤,当成鸭子赶上架,我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一开始只想拿一点点,就拿一点点,我会还给百姓的。可是后来,拿的太多了,我怎么还也还不尽……我就知道,我完了。”
一步错,步步错。
越阙锵然跪地,咚咚磕了三个头,“老师此去珍重,越阙告辞。”
越太傅怆然泪下,他知道,他和越阙这一场师生缘分就此彻底尽了,“也好,也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是我对不住你。”
曲延以为,越太傅去了岭南,苦是苦了点,但养老还是没问题的。但他没想到,在越阙离去之后,越太傅便点燃了书房,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或许,越太傅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家人的安全,至于他自己,早就选好了结局。
翌日,越阙得知此事后沉默很久,但也只是见了叶尘心一面,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奔向北疆。
盛京的天空很蓝,透彻得如同水洗过。
……
蝉鸣响起时,盛夏已到。
盛元十六年的盛夏,海晏河清,政通人和。
帝后颁布了数个旨意,比如一夫一妻制,比如女子私塾,比如严厉打击秦楼楚馆、贩卖人口。秋闱时女子亦可参加科考,废除太监制度。
吉福:“……”
吉福天塌了。
宫女的春天到了,想想以后进宫的都是带把儿的美少年,一颗芳心就开始荡漾。
原本后宫还有两三个妃子,现在全成了高位女官,薪资上涨了,权利也更大了,曲延全权把为女子谋福利的事交给她们,自己省心了不少。
吉福哭唧唧诉苦:“陛下,灵君,老奴不中用了,这总管的位置该让位了。”
曲延一脸严肃:“这以后内侍总管还得吉福你来做,要是有人违背宫规,情节严重的,你就咔嚓把他阉了。”
吉福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别看他们带把儿,其实他们的唧唧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要攥紧了。”
吉福顿时觉得任重道远,浑身神气起来,容光焕发:“灵君放心,老奴一定牢牢抓住他们的唧唧!”
“好吉福,好样的。”
“哎嘿嘿~~~”
帝王:“……”
果然主子什么样,仆人就有样学样,本来在周启桓身边颇为老谋深算的吉福,已经被曲延带得一言难尽。
七月十五,祭祖。
祭祖之后,周启桓陪曲延去了将军坡。
漫山烟火,火烛缭绕,十里坟茔,千盏长生灯。
灰黑的烟尘,伴着火星飞向夜空,星辰遥相呼应,圆月皎洁。
周启桓一如往年,往香炉中敬了三炷香。曲延照做,但愿亡魂得到安息。周启桓牵着他的手,走过坡顶,来到曲铁梅与绮娘的合葬陵墓前。
已经有人在此摆放了瓜果,烧过纸钱。
祭奠的人很多,一路上都是纸灰。碍于身份,就连曲延自己平时都不怎么来祭奠,但这些百姓日日都替他做着。
曲延站在墓碑前,抚摸那冰凉的石碑,指尖蜿蜒出星星点点的光,宛如萤火虫。
“陛下,你相信吗?有这样一个世界,你的将士们还在,他们没有因为失去家人而痛苦,没有因为失去爱人、朋友而抱憾终身。而我的阿爹阿娘,他们会有圆满的一生。”
“朕信。”
“在那个世界里,我和陛下也是青梅竹马,你是太子,我是伴读,我们普普通通地长大,普普通通地结婚,然后普普通通地当皇帝和皇后。”
“朕信。”
曲延微微一笑,萤火之光弥漫,带他和周启桓来到另一个世界。
“小公子跑慢点!”遥遥传来粗犷的喊声。
粉雕玉琢的孩童抓着一块绿豆糕迈着小短腿飞快跑着,像只欢快的野猫,他奔过曲延眼前,跑向一个俊美非凡的小少年。
那少年停下挥剑的训练,冷翠的眼睛犹如森林中的湖泊,带着淡淡的笑意,“给本宫的?”
“阿娘做的,好吃。”孩童嗓音软糯。
少年尝了一口,摸了摸孩童的脑袋,“嗯,好吃。”
孩童弯起眼睛甜甜笑起来。
两人一直在演武场待到天色将晚,猫儿似的孩童缠着少年,要挥剑,要玩耍,要抱抱。少年都依着他,一会儿捏他的小脸,一会儿挠他咯吱窝,孩童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很远,一直飘到山坡上。
曲延和周启桓站在山花中,看着那一对小小的身影。
“原来朕小时候和曲君是这样的。”
曲延噘嘴:“陛下从小就爱捉弄我。”
周启桓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延延太可爱了。”
曲延在夕辉中笑起来,眸光熠熠,忽然瞥见一道身形纤细而柔韧的女子身影朝那一对小少年走近,嗓音柔婉:“延延,太子殿下,吃饭了。”
“阿娘。”孩童奔过去。
绮娘弯腰抱起孩童,刮他鼻尖,“延延,怎么又玩得像小花猫一样?”
“什么小花猫,分明是小猪。”男人爽朗的笑声传来,“绮娘把他给我,小心闪了你的腰。”
“哪有那么娇贵。”绮娘娇嗔,“我们延延才不是小猪。”
孩童哼哼:“我才不是小猪,阿爹是小猪。不对,阿爹是大猪。”
曲铁梅哈哈大笑:“臭小子,没大没小。”
少年走在他们身侧,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冷翠的眼睛与周启桓那双同色的眸子相触,不由得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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