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桓道:“朕给你解释的机会。”
九王将古籍放在膝头,转过轮椅,抬起与帝王相似的眼型,眼珠子黑幽幽的,轻笑道:“皇兄不是猜到了。”
“与西罗国合谋,挟持皇帝,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皇兄也在我九族之内。”
“……”
九王问:“无患来了?”
“来了。”
“那就好。”
“你是如何得知,无患与朕的关系?”
九王沉吟片刻,“皇兄生来便是太子,五岁习武,八岁力能扛鼎,自是不知我这先天病弱之人的苦处。我曾数次偷窥皇兄习武,皇兄大约是不知道的。”
周启桓默然。
曲延听明白了,当年无患由于某种原因入宫,当了太子周启桓的习武师父。太子天资卓越,而九王病体虚弱,只能艳羡地数次偷看。
……九王能看到周祈的记忆?
曲延心里酸溜溜,他这个正主穿进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之前的记忆。
结果九王这个外来的孤魂,穿进别人的身体,倒能看到别人的记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曲延愤愤。
系统:【是啊,没有主角命,却有主角病。】
“……说谁呢?”
帝王的嗓音如玉石相击,让这孤寂的殿宇也蓬荜生辉似的:“九弟犯了错,还是要罚的。”
九王道:“我愿领罚。只是我那几个侍卫跟了我多年,什么福气都没落着,还望皇兄法外开恩,宽恕他们这一回。”
周启桓一瞥吉福。
吉福立即道:“遵。”
九王将古籍好好地放回书架,推着轮椅出门。
曲延问:“你去哪儿?”
九王:“大理寺。”
“去大理寺干什么?”
“领罚。”九王道,“按照大周律法,谋害君王,当处斩或凌迟。”
“……”这哪是罚,这是要命啊。
曲延拽了拽周启桓袖子,“陛下……”
周启桓道:“曲君的意思是,小惩大诫。九弟不必去大理寺,去春宅即可。”
九王一顿,“春宅?”
“春知许,春典簙家。”
“去他家作甚?”
曲延:“给春老师洗脚!”
九王:“……”
当晚,夜深人静时,盛京西城的小巷内只闻蛐蛐虫鸣,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户读书人家的烛火还亮着,不时传来书生摇头晃脑的几句呓语,或念几句诗,期盼着来年春闱时能大展才学。
一列人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幽深的小巷,停在一处破落门户前,侍卫叩响了门。
门外,曲延鬼鬼祟祟地用红披风蒙到头上,像个狼外婆。
门内,看了半夜书,刚要洗脚歇息的春知许披上衣服,狐疑地走出屋子,“谁?”
曲延赶紧压低嗓音回应:“我。”
春知许一时没听出来,“你是谁?”
“春老师,我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啊。”
“……”春知许不记得自己有最得意的学生,倒是有个最奇葩的学生。
他走到门后,谨慎地开了门,这小院也没有灯笼,黑洞洞的,因而越发显得外面亮堂堂的,乍然照见,不免眯起了眼睛。
曲延发现,春知许的眼睛是真的漂亮,看着疏离清淡,温温柔柔的,却是多情的桃花眼,因着瞳色比常人浅淡些,更似通透如水玉。
曲延打着宫灯照了照,毫不掩饰道:“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春知许:“……”
九王:“……”
“灵君?”春知许愕然避开那过亮的灯笼,拢起袖子就要跪拜,“臣拜见——”
“别拜别拜。”曲延一把拉住春知许的手,“春老师,你我什么关系,不要这么客气。”
“……”春知许谨慎地收回了手,目光垂落,触及九王,又轻若鸿毛地避开,“灵君与九王殿下深夜造访寒舍,所为何事?”
九王刚要开口,曲延先声夺人:“春老师,你洗脚了吗?”
春知许:“?”
春知许突然后退两步,无措道:“可是、可是臣身上有什么味儿?臣正要洗脚……”说着赶紧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有皂角清香,也没什么味儿啊。
难道是脚?
春知许脚趾蜷缩,无处安放地趿拉着惯常穿的木屐。
天气不那么严寒时,大周人在家喜欢穿木屐,方便,制作工艺比普通鞋履简单,有条件的会在鞋底钉上牛皮或羊皮,这样走路不会有很明显的嘎达嘎达声。
曲延也有几双木屐,是起夜的好搭档,他还专门进行了改良,让木屐不那么高,不然走路总崴脚。
“没有没有,春老师身上香得很。”曲延赶紧打消春知许的误会,“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洗脚的话,有人帮你洗。”
春知许疑惑道:“有人帮我洗脚?”
曲延献宝似的指着九王,“当当当当当~九王犯了错,陛下罚他给春老师洗脚。”
分明是曲延自己罚的,但这时候搬出皇帝,那就是圣旨。
春知许:“……”
春知许第一次试图违抗圣旨,“这、这万万不可。灵君,九王犯了错,与我有何干系?”
曲延:“和春老师没关系,所以你只管享受好了。这可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王爷给臣子洗脚,肯定会流芳百世。”
春知许:“……”遗臭万年还差不多。
曲延:“咱们进去再说,小心隔墙有耳,传开了。”
既然会流芳百世,为什么还会怕传开呢。真是让人迷惑不解呢。
不由分说,曲延推着春知许进了屋,把人按在凳子上,吩咐侍卫:“打水来。”
侍卫用问了哪个是洗脚盆,去院中唯一的一口井打了水端来。
曲延:“冷水怎么洗脚?烧热了。”
侍卫又去烧水。
春知许趁机挣扎,“灵君,这样真的不太好,九王殿下金尊玉贵,岂能为我这样的人洗脚。”
“有何不可。”这话是九王说的,自从来到春宅,这还是他的第一句话。
嗓音清润,让人如沐春风。
九王的轮椅上不去台阶,他就坐在廊下,这个角度和高低差,倒是正好方便了他给春知许洗脚。
灯烛惶惶,让这座沉寂太久的小院子重新在这个月夜鲜活起来似的,春知许坐廊上,九王坐廊下,相对间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春知许道:“臣身份卑微,当不起这样的恩赐。”
九王道:“春大人当真觉得这是恩赐?”
“……”
“于本宫而言,倒是恩赐了。”
“……”
曲延听明白了,惩罚九王给春知许洗脚,还挺乐意?
炉子上的水汩汩喷着热气,烧开了。侍卫将热水与冷水都端来,放在九王面前,替主子屈辱道:“殿下,请。”
九王拎起沉重的粗陶热水壶,往盆中的注入热水,与冷水交融在一起。他用另一只手试了试水温,“好了。”
曲延充当着监刑人,宣布道:“那就开始吧——春老师,请伸出你的小脚脚。”
春知许:“……”
洗脚盆内的热气丝丝缕缕散在空气中,九王耐心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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