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秽霜说必须拥有两件法宝才行,难怪空屿一直在找坤泽灯。
恐怕他拥有覆海旗时就一直炼化不了,逼不得已才干脆把覆海旗当作原料,屠城做祭,以邪修的方式将覆海旗重新炼成了一件新法宝沉海幡。
然而不知是覆海旗太顽固了,还是空屿炼器也不太行,他破界飞升失败后,覆海旗竟然又变了回来。
虽然严格来说,还是没有彻底变回来的。
神魂开始与两件法宝互相相连时,他就感觉到了超出和谐范畴,远超覆海旗应该负载的生气——空屿口中的魔气。
那种浓稠黏腻如血如墨的黑气将他整个溺进去,淹过他的意识。
它们是无法发光的光点,在漆黑中挤压着他,每一个都在低声朝他发出杂乱无序的痛苦呓语。
过多的情绪钻进识海,商云踱才筑基境界的识海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无尽的痛苦、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他所有感官,强烈到他的身体都在失控地抽搐。
更多的血从七窍流出,早就透支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力量共振,他感到自己的元气和寿命在快速损耗却无能为力。
商云踱越挣扎,那些魔气缠绕他便越紧。
要扎入他的身体、意识、将他撑爆。
五感在变迟钝,他在丧失对身体和真实世界的感知,已经大半不再是人体的身体用力地装着周围的一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意识清醒。
忽然有谁抓住了他。
微薄的暖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更远的地方,他听见有人大声朝他喊:“想你的心愿!想你最渴望的心愿!”
心愿?
他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心愿只是和裴玠过平静的生活而已。
可为什么就不行呢?
他只有这么简单的愿望而已啊,凭什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是啊,凭什么呢?
商云踱莫名地想哭、想愤怒、想毁了一切。
无数的声音,无尽的呓语同他心声一起回荡,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幸福地活着呢?
远到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不要怀疑!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商云踱清醒了一瞬,被紧紧抓着的触觉也如幻觉,失真的声音再次喊起来,似乎是闻非?
“听你的本心渴望的到底是什么!不要被他们影响,不要被他们的情感裹挟,你不是他们,他们的死的他们的痛苦也都与你无关,你是活着的商云踱,而他们早就死在历史时光中了,不要沉湎在绝望里,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渴望的未来!”
商云踱下意识拨了一下琴弦。
幻梦般的曲声如雨滴落向镜面,莹白的光点在漆黑中碎裂成七彩的碎片,闪耀的一瞬,照亮了漆黑中无数张脸。
琴声再响。
落雨一般在漆黑中辟出一道光来。
商云踱看到了更多张脸。
一张叠着一张,似乎因为过于久远,那些脸中有不少已经模糊一片,成了灰败的、逸散着黑气的染血皮囊,甚至看不见五官。
他们是谁?
他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们就是空屿屠城所杀的人吗?
不,他们根本不像来自一个时期的人。
有些人似乎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死气……
他忽地想起与秽霜同行的男修所说的话——
覆海旗和坤泽灯能将世上过多的死气转化为生者可用的力量。
难道这些就是覆海旗在不同时期收集到的死气吗?
那么他们想说什么呢?
无尽的呓语在乐声中或缓或急地念起,商云踱渐渐听懂了他们的声音。
第268章 新生
“什么死了?为什么死了?我还没有死!”
“我想吃饱。”
“野兽!有野兽!”
“跑快点儿,再跑快点!要被吃掉了!”
“只差一点儿就能报仇了……”
“我诅咒这个世界!”
“凭什么只有我死了?凭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孩子呢?我也死了,可我为什么找不到我的孩子?”
“全都死了吗?我们全都死了吗?”
“我好饿……好累好饿……”
“我的耳朵不见了,你们看见我的耳朵和眼睛了吗?”
“结束了吗?输了还是赢了,算了不重要,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没结束?”
“我只想要我的蜂蜜,为什么偷我的蜂蜜?”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死吧!死吧!都死吧!”
“既然一定要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我猎到了一头鹿,我还没吃到一口。”
“我好痛,那么长的爪子抓穿了我的胸口,我好痛……”
“我的谷子熟了吗?”
“我想回家。”
“……”
“……”
“……”
他听到了。
人族的,妖族的,各种各样的语言,各种各样的口音,各种各样的跨越漫长时空,却没能回到天地自然循环的声音。
仿佛看到了无数在荒野游荡的孤魂。
那么,覆海旗和坤泽灯为什么要聚拢这些孤魂,它们又是为了什么才被做出来呢?
他已经拿到两件法器了。
若生死如四季枯荣,那么,他又该怎么办呢?
“……生与死如四季枯荣,不过是天地万物自然的状态,不要抗拒,不必畏惧,若你能听懂它们的声音,不要被裹挟,不要违背本心,只要能做到,你自然就是这两件法宝的主人。”
不要违背本心?
怎么算不违背初心?
秽霜会怎么办?他不知道。
商云踱呢?
商云踱会怎么办?
商云踱会……
他愕然地想起曾经从山洞拖出的尸首,想起秘境内的湖面。
初识时他曾对裴玠说过,“我想安葬他们。”
他曾对裴玠说过,“你想杀我,还强迫我,但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不会让你暴尸荒野……我死了,也会想入土为安的。”
“兴许他们被困死在水中已经泡够了,再也不想做水鬼了呢?”
“不是怕吗?怎么烧了?”
因为总不能就那么扔着不管……
青草从坟茔长出,风将烧成灰的骨骸吹回湖面。
琴忽然化作了一团火,将漆黑中模糊的面容烧成了白色的灰烬,越飘越远,飘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湖面,白色的灰烬变成彩色的光。
如墨的魔气从巨大的旌旗中飘出,被火焚化成白色再变成彩色的光点。
如寂夜流星,如星光点点。
原来……这就是坤泽灯亮起时的模样吗?
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前辈为什么给它们起这样的名字。
覆海旗是引领的旌旗。
坤泽灯是度化的火光。
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漫长的分界之战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出现大批的魔修。
“秽霜前辈,我懂了。”
即便秽霜是魔修,也是和空屿是不一样的魔修。
他一下想到了逍遥宗乐修入门曲,那也是考核的必考曲目。
这是许多人跨入乐修门槛,感悟天地乐声力量,成为真正的修士的必修曲,简单又有感染力,节奏由慢而快,旋律由沉闷变明快,逐渐激昂,最后如同祝歌祭曲一般的曲子——新生。
赞颂生命萌动,如日初升,破土成长。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首表达小生命出生、长大的曲子,现在才恍悟,若是只赞美某一个生命的出生、成长,那该叫出生,而不是新生。
生死本身循环,死亡会以食物的方式参与另一个生命,变成真正的食物,变成精神的食物,腐烂成大地的营养,滋养新的生命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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