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禾撑着脸,只盯着面前这盘莲蓬豆腐挖,以他手肘为线,所有靠近不争那方位的盘碟,是半点不带瞧的,脸都不愿转过去。
尽管鼻间都是那道鼎湖上素,接连不断飘来的鲜菌香气,可就是这碟离对头门派的帮主最近,他荷帮主绝不为一口区区吃食低头。
不就是素斋罢?还能有肉好吃?
余光瞥见不争此时起身离席,榆禾顿然亮起眼睛,静等片刻后,自然地换只手托脸,木筷与羹勺连番上阵,除去那碟,其余盘内皆雨露均沾,不一会儿,碗内就冒起小山尖。
正当他大快朵颐之时,一盘热气腾腾的鼎湖上素轻搁在他手边,榆禾顺着往旁边瞧。
对头门派竟以佳肴请君入瓮,好生狡诈!
榆禾咬着木筷,准备敌不动我不动,目光却总是会在,那眼瞧着就知极鲜美的山菌处,频频流转。
不争先开口道:“先前香积厨内忘去花菇和雪耳,适才重做一份。”
还没等榆禾开口,不争再次道:“诸位请慢用,不争已用毕,午后还需坐领诵经,恕不争先行告退。”
待不争离去后,五观堂内只剩下他们五人,尽管圣上早有言明,寺庙内依旧如常即可,但其余僧人还是选择去旁院,不敢真与天颜共处一室。
看榆禾还在和那盘素食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榆锋笑着道:“人都走了,这会儿就算你吃,他也看不见。”
榆怀珩也点他:“前面就差越过整张木桌去夹了,眼下正好,近在咫尺。”
榆怀峥佯装伸筷道:“全桌也就这道吃起来更像荤菜,小禾若是吃不下了,大表哥可以帮你!”
榆禾连忙挖起一勺塞嘴里:“既如此,那我要试试吃起来有多像肉。”
祁兰看那还在冒不少热气的菜肴,连忙道:“慢着些,里头还烫呢。”
榆禾弯着眼睛,张嘴呼气,将盘碟推到正中间:“你们也吃,刚才那叠定是少去大半风味,我闻着都觉得这回的更香。”
眼前这碟,分明与先前所用并无二致,几人皆会心一笑,硬要说的话,这盘倒是,添进去不少山菌,量多的,其余的素色都快瞧不见了。
用完素斋后,便各回各院歇息,清晨出宫后,又是赶路,又是爬山的,不免都有些疲乏。
榆禾也是累极,回院之后都没精力四处闲逛,也没怎么打量住处修葺得如何,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砚一拾竹帮他洗漱完,倒头就睡。
睡饱起来,榆禾又急匆匆地收拾好,脚不停歇地跑去舅母住处,他总觉得舅母来此处后心绪不宁的,午时用膳的兴致也不高,他哄着才多用了点。
祁兰住的地方不和他们在一处院落,榆禾穿过青砖小路,挥开一片茂密的及腰之蒿,推开年头已久的陈旧木篱,轻扣了扣屋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明芷瞧见是他来,立刻欣喜道:“小世子快些进来。”
榆禾跟着明芷姑姑进门,这处的木屋从外头看虽显破落,但内里却分外干净整洁,尽管一眼便知,是数十年无人居住,但角落都见不着明显的尘埃。
见小世子被娘娘拉过去坐下,明芷终于松下口气,寻着要去烧热水的借口,快步退出屋内。
榆禾将怀里的两枚手炉都递过去,捏着舅母平时的语调,嗔怪道:“舅母怎的也不知道注意些身子,多大的人了,还要我们小辈操心。”
祁兰落寞的神情都褪去不少,轻笑着点点他额头:“你啊你,送你去国子监,还当真是屈才了。”
榆禾骄傲地仰头:“那是当然,只需三月,我就能让荷鱼戏班的名号轰动全京城,一座难求,到时候最中间的位置永远留给舅母坐,谁来都不让,舅舅来也得坐旁边!”
“好好好,我到时定场场不落。”祁兰百感交集,扶着榆禾脸侧的发丝,“一晃眼,小禾都长这么大了。”
祁兰比划着:“我还总记得你才这么大点,只能抱在手里的时候,也是见人就爱笑,半点不怕生。”
榆禾托脸道:“难怪我现在人缘这般好,原来从小就有当帮主的天赋!”
祁兰点点他神气的鼻尖,也想起趣事来:“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时候,阿秋和阿珩两个,为了争谁是小禾最喜欢的哥哥,这般头衔,还动起手过。”
“啊?”榆禾是当真不知晓,“什么时候的事?我哥那般性子居然会打架?难不成是阿珩哥哥起的头?他们俩不是每次遇到都客客气气的吗,我还当他们是玩不到一起去,原来还有这般江湖恩怨,所以最后谁打赢了?”
“阿秋。”祁兰见榆禾惊讶的表情,也跟着笑道:“没料到罢?我当时听闻后也是诧异得很。”
榆禾默默道:“原来我哥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祁兰接着道:“阿秋最后还是以一句,小禾抓周宴上,那整桌的物件看也没看,直直爬过来抓他,然后趁着阿珩愣神的时候,一下给人掀翻在地。”
榆秋虽然自小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但碰到自己亲弟弟的事,总是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计得失。
而榆怀珩年幼时,惯会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在乎,还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摆他那皇子架势。
那日也不知怎得发生口角,祁兰赶去排解时也是哭笑不得,两人脸上都明显挂着彩,还异口同声说是自己摔的。
小榆禾当天被带进宫里玩,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旁边观看的软椅内,他那会儿还是刚刚学会拍手,他们这边的气氛都凝固得紧,小禾还在那儿兴奋地连连鼓掌。
后来祁兰带三人回院内,她训榆怀珩,小禾哇哇哭,训榆秋,小禾也哇哇哭,对两人倒是不偏不倚,连嚎得声音大小都相同,阿英也是收到消息赶来,还添乱地让两人当她面再打一遍,她来看看练武底子如何。
最后祁兰自然是顾不上两人,不仅要哄小禾,还要阻止阿英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又加把柴进去。
祁兰笑着摇头:“从小就是个人精。”
榆禾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是自小灵根天成,聪颖夙慧啊!”
祁兰轻叹道:“看来还真是不能十箱十箱地送话本。”
榆禾嬉笑道:“今日我要看舅母买的,舅母给我念。”
“好,明晚给你念。”祁兰拍拍榆禾的手,“今日舅母想歇在这儿。”
祁兰打量着这处简陋木屋,目光似是想停在哪处,可又不知该落在哪儿,“这里是,阿英从前住过的地方。”
第80章 孟婆汤没喝干净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皆是以榉木打造,时隔多年, 还能明显瞧出表面清晰的宝塔纹路。
祁兰轻抚书案:“说起来, 这屋里头的, 都是阿英亲手做的。”
当年, 先太子被自己的嫡长子挑唆, 趁先帝卧病在榻时,以侍疾为由, 弑父篡位,将当时的一众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皆以谋逆为由,被押入大牢严管。
先太子的子嗣也各自率兵, 把朝中重臣全部软禁府中,那时还有不少刚正的文武重臣, 惨遭抄家之祸。
甚至直到现在,不少朝中老臣午夜梦回时,还能再次记起,那一道道惊恐怒吼,一声声悲痛哀愁,日日夜夜皆紧绷精神,唯恐自家老小便是下一个清算对象。
因此, 即便当今太子已冠岁逾二, 他们也绝口不提促其成婚一事,有想要谏言的年轻大臣还会被他们暗中拦下,血与泪的教训告诫他们,皇家子嗣过多绝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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